最嚴重的一次,是她拒絕了韓建國為她安排的暑期夏令營——那是一個去斯坦福大學的精英少年項目,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我不想去。”她站在書房裡,第一次直視著韓建國的眼睛,說出了反抗的話。
韓建國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
“理由?”
“我累了。”她說。這是真話。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扮演那個完美的“韓麗梅”。
書房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陽將房間染成溫暖的橙色,但空氣是冰冷的。
然後,韓建國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他沒有發怒,沒有訓斥,隻是平靜地說:“好。那從明天開始,你回學校住宿,所有課程取消,零用錢減半。你想過‘不累’的生活,可以。但我的資源,隻投資給值得的人。”
她愣住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韓建國回到書桌後,“三天後,告訴我你的決定。是繼續做韓麗梅,還是做回那個無名無姓的孤兒。”
那三天,是韓麗梅人生中最難熬的三天。
她被“軟禁”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課程,沒有家教,沒有安排。隻有大把大把的空閒時間。她起初覺得輕鬆,但很快,一種深重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走到書櫃前,抽出那些她讀過無數遍的書。看到扉頁上韓建國寫的贈言:“給麗梅,願知識照亮你的路。”“給女兒,世界很大,你要去看看。”
她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手指落在琴鍵上,流暢地彈出一段肖邦的夜曲——這是韓建國最喜歡的曲子,他說這曲子“優雅而克製,像極了理想中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著花園裡韓建國親手栽下的那株梅花。那年冬天,梅花開得特彆好,韓建國對她說:“麗梅,你看,越是寒冷,梅花開得越精神。你要像它一樣。”
三天裡,她想了很久。
她想起孤兒院裡永遠吃不飽的飯菜,想起冬天沒有暖氣的寒冷,想起那些因為一點小病就夭折的孩子。她想起自己被收養那天,回頭看孤兒院時那種決絕的心情。
她問自己:我真的想回去嗎?回到那種毫無希望、任人擺布的生活?
答案是否定的。死也不要。
那她想要什麼?想要“自由”?想要“不累”?
可是,如果沒有韓建國給的一切,她所謂的“自由”,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被貧窮、無知、無望囚禁。而“累”,是向上的代價。這個世界,沒有人可以不付出代價就得到好東西。
第三天晚上,她敲響了書房的門。
韓建國在看書,抬頭看她。
“我想好了。”韓麗梅站得筆直,眼神清明,“我去斯坦福。我會做到最好。”
韓建國看了她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
沒有多餘的話。但那一刻,韓麗梅知道,某種東西在她心裡徹底確立了。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種清醒的選擇:她選擇接受這種塑造,選擇承擔這種期望,選擇走上這條艱難但通往高處的路。
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韓麗梅,在看清所有代價後,依然選擇的路。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叛逆”過。她以近乎自虐的勤奮,投入學習和訓練。她不再覺得那是“被迫”,而是“自主”。她開始主動規劃自己的時間,主動尋求更多的挑戰,主動將自己打磨成韓建國期望的樣子——不,是打磨成她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
十七歲,她以全額獎學金考入斯坦福。送行時,韓建國在機場對她說:“麗梅,從今天起,你的路要自己走了。我教你的,隻是工具。怎麼用,用在何處,是你自己的事。”
她擁抱了養父——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韓建國的身體有些僵硬,但最終,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彆讓我失望。”他說。
“不會的。”她答。
六、成年:繼承與超越
斯坦福的四年,是韓麗梅真正蛻變的時期。
遠離了韓建國的直接監督,她反而將那種自律發揮到了極致。她主修經濟學,輔修計算機,每天學習十四小時,周末在圖書館度過。她參加商業案例比賽,加入投資社團,去矽穀的科技公司實習。
她依然孤獨,但已經習慣了孤獨。孤獨讓她清醒,讓她專注,讓她不被無關的情緒乾擾。
大二那年,韓建國的心臟病第一次發作。她飛回南城,在醫院守了三天。韓建國醒來後,對她說:“我沒事。你的時間不該浪費在這裡。”
她沒有爭辯,但也沒有立刻回美國。她留在南城一周,白天去醫院,晚上處理公司的一些文件——韓建國將部分不緊急的事務交給她,算是一種“實習”。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韓建國商業帝國的核心。她看到了財報上的數字,看到了合同裡的條款,看到了談判桌上的博弈。她學得很快,比韓建國預期的還要快。
出院後,韓建國對她說:“看來,你可以早點接班了。”
她沒有表現出欣喜,隻是平靜地問:“您希望我怎麼做?”
“明年暑假,正式進公司。從副總裁助理做起。”韓建國看著她,“三年內,做到副總裁。五年內,熟悉所有核心業務。十年內,接手整個集團。”
這是一個清晰到冷酷的時間表。但韓麗梅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說“我會努力”,而是“好”。因為承諾必須實現,而努力是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的十年,她按照這個時間表,一步不差地前進。副總裁助理,部門總監,集團副總,總裁。每一步都走得穩,走得準。她繼承了韓建國的商業頭腦,但手段更加銳利,眼光更加前瞻。她主導了幾次大膽的並購,開拓了海外市場,將麗梅集團的市值翻了三倍。
韓建國在六十五歲那年正式退休,將集團完全交給她。退休宴上,他對所有來賓說:“我這輩子最成功的投資,不是任何一筆生意,而是我的女兒,韓麗梅。”
掌聲雷動。韓麗梅站在台上,得體地微笑,致辭,感謝。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心裡的感受。
不是感動,不是驕傲,而是一種……複雜的釋然。
她終於證明了,韓建國當年的選擇沒有錯。她終於證明了,她值得這一切。她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被證明“值得”的孩子,而是成為了一個可以被信賴、被托付的成年人。
退休後的韓建國搬到了瑞士的療養院,那裡空氣好,適合養病。他偶爾會打來電話,問些公司的情況,但更多的是聊些閒話:花園裡的花開了,最近在讀什麼書,療養院新來的護士是中國人……
韓麗梅每次都會認真聽,認真回答。她會定期飛去看他,帶他喜歡的茶葉和書。他們的關係,從嚴格的“塑造者與被塑造者”,逐漸變成了某種更平等的、互相尊重的狀態。
但有些東西,已經刻在骨子裡,改不掉了。
比如那種極度的自律。比如對情緒的絕對控製。比如對“效率”“價值”“回報”的本能計算。比如那種與人相處的、禮貌而疏離的距離感。
韓建國塑造了她,她也成為了韓建國最成功的作品。但有時候,在深夜裡,當她獨自站在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沉睡的城市時,她會想:
如果當年沒有被收養,她現在會在哪裡?會像那個女孩一樣,在底層掙紮,為幾千塊錢發愁嗎?
她不知道。也不願多想。
因為人生沒有如果。她選擇了這條路,走到了今天,就要承擔這條路上的一切:孤獨,壓力,永遠不能鬆懈的警惕,以及內心深處那塊永遠無法填補的、關於“來處”的空洞。
七、雨聲漸歇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韓麗梅睜開眼,書房裡安靜如初。閱讀燈的光暈溫暖地籠罩著桌麵,那張舊照片在光影中靜靜佇立。
她站起身,走到書櫃前,取下相框。指尖輕輕撫過玻璃表麵,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照片裡的韓建國還很年輕,眼神溫和。照片裡的她,還是個拘謹的小女孩,對未來一無所知,隻是本能地抓住那根救命的繩索。
二十多年過去了。繩索變成了階梯,她爬到了高處。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比如那種深入骨髓的、對“跌落”的恐懼。比如那種必須不斷證明自己“值得”的驅動。比如那種與人群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她將相框放回原處,轉身走回辦公桌。
雨後的陽光穿透雲層,重新灑進辦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城市恢複了生機,遠處的車流開始移動,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芒。
韓麗梅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筆,打開下一份文件。
她的表情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專注、無懈可擊。仿佛剛才那段漫長的回憶,隻是一次短暫的走神,不曾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漣漪。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觸動了。
那個透過玻璃看到的愁容,那個咬嘴唇的小動作,那個在重壓下沉默承受的女孩……在記憶的映照下,忽然有了一種不同的意味。
她拿起內線電話:“林薇,把張豔紅的完整背景資料,再發我一份。包括她家庭最近的經濟狀況。”
“好的,韓總。馬上發您。”
掛斷電話,她望向窗外。陽光燦爛,城市輝煌。
而她的目光,卻似乎穿透了這燦爛與輝煌,看到了某些更深、更暗、更真實的東西。
那些東西,關於血脈,關於命運,關於兩個在截然不同的軌道上運行、卻因為某種奇特的引力而短暫交彙的人生。
雨停了,但有些雨,下在心裡,從未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