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治高踞禦座,看著下方亂成一團的朝臣,眉頭緊鎖,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既對蕭瑀等人固步自封、抱殘守缺的頑固感到惱火,也對李瑾引發的如此巨大的爭議和朝堂分裂感到頭痛。他知道李瑾的許多想法有價值,但推行起來阻力之大,遠超預期。
“夠了!”李治終於忍耐不住,猛地一拍禦案,厲聲喝道,“朝堂之上,如此喧嘩爭執,成何體統!”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眾臣紛紛躬身請罪。
李治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瑾身上:“李瑾,眾卿所議,多是因你而起。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瑾身上。這場因他而起的滔天波瀾,終究需要他親自麵對。
李瑾緩緩出列,撩袍跪倒,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諸公所言,無論是憂心國是之論,還是訓誡臣下之詞,臣皆悉心聆聽,深感惶恐,亦深受教誨。”
他先放低姿態,承認爭議的存在,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禦座:“然,臣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與諸公明示。”
“講。”
“今日朝堂之爭,所爭者,究竟為何?”李瑾緩緩問道,不等眾人回答,便自問自答,“表麵看來,是為臣所獻一圖,所倡數策。然深究其裡,所爭者,實為我大唐,當以何等眼光看世界,以何等方略謀未來。”
他頓了一頓,聲音略微提高:“是繼續堅信‘天朝居中,四夷賓服’,對外部世界懵懂自滿,固守‘重農抑末’之舊規,視工商為末業,視海洋為畏途?還是睜開眼睛,承認世界之大,遠超所知,承認工商亦可富國,海洋亦有大利,承認唯有了解世界,方能立足世界;唯有順應時勢,方能引領時勢?”
“蕭相與諸公憂心‘混淆華夷’、‘動搖根本’,臣能理解。然,華夷之辨,在心不在圖;國家根本,在民不在利。一幅力求真實的地圖,不會削弱天朝威嚴,反能彰顯朝廷博聞廣識。鼓勵有益之工商,不會動搖農業根本,反能充盈國庫,反哺農桑。了解海洋,未必意味著窮兵黷武,亦可為通商、防災、睦鄰、拓知開辟新途。”
“至於臣之工坊、臣之交遊,陛下可隨時派員稽查。臣之所為,但求將海外有益之技、之物,引入中土,利國利民。所得之利,除維係工坊、厚待匠人,餘者儘獻朝廷,賬目可查。若此為‘聚斂’、‘幸進’,臣甘受國法!”
他語氣誠懇,邏輯清晰,再次將爭論拔高到國家發展戰略的層麵,並坦然接受對自己人品的審查。
“然,”李瑾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些麵帶譏誚的保守派大臣,“若僅僅因為見解不同,因為觸及某些陳規舊習,便不容分說,冠以‘禍·囯’、‘國賊’之名,必欲去之而後快。則敢問,朝廷開製科取‘通曉實務’之才,意義何在?陛下許臣‘試點’諸事,權威何存?長此以往,何人還敢建言?何人還敢任事?朝廷生機,豈不因此等固守門戶、以言誅人之風而日漸萎靡?”
這番話,已不僅僅是自辯,更是對保守派“以****打壓異見”作風的犀利反擊,也暗指了皇帝權威可能受損。
蕭瑀聞言,勃然變色,厲聲道:“李瑾!你休得巧言詭辯!你所行之事實,所言之事理,皆與聖賢之道、祖宗成法相悖!此非見解不同,乃是大道之爭!陛下,此子巧舌如簧,心懷叵測,萬不可聽信!”
“大道之爭?”李瑾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蕭相,您口中的‘大道’,是讓百姓富足、國家強盛之道,還是讓士人清談、固守虛文之道?是讓大唐雄踞東方、引領天下之道,還是讓大唐閉關自守、漸落人後之道?此道為何,非憑口舌,當以實效論之!”
他再次轉向皇帝,重重叩首:“陛下,臣之策、臣之圖,或有疏漏,然臣一片丹心,願為陛下,為大唐盛世,探路前行。諸公疑慮,臣願以事實作答。農具改良是否有效,司農寺可證;‘百工創新’是否有利,將作監可查;海外通商是否有益,市舶司可核。若臣所行無效,所言皆虛,臣甘願受任何懲處,以謝天下!然,在事實未明之前,便以‘大道’之名,行扼殺之事,臣……死不瞑目!”
李瑾以頭觸地,聲音鏗鏘,帶著一股決絕的意味。他將自己與“實效”捆綁,將對手置於“空談”之位,並擺出一副願以事實和性命接受檢驗的姿態,頓時在氣勢上扳回一城。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李瑾額頭觸地的輕微聲響。所有人都看向皇帝,等待他的裁決。
李治看著跪伏在地的李瑾,又看看臉色鐵青的蕭瑀,再看看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心中念頭飛轉。他知道,今日之爭,已無法簡單調和。李瑾的理念觸動了太多根本,而反對的力量也異常強大。強行壓服,恐生變亂;就此退縮,則前功儘棄,也會寒了李瑾等實乾派的心。
“李瑾,你先起來。”李治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議,朕已知悉。諸卿所慮,朕亦明了。然治國非兒戲,既已行之策,當觀其效;未明之事,當容其辯。蕭卿與諸公所憂,朕記下了。李瑾,你既言願以實效自證,朕便給你機會。”
他頓了頓,朗聲道:“著令,李瑾所行‘新式農具推廣’、‘百工創新’、‘軍械研議籌備’、‘水師人才儲備’諸事,及市舶司強化海貿之議,皆按既定章程,繼續試行。然,需受將作監、司農寺、兵部、戶部、禦史台共同監察,每季具表詳奏成效、開支、利弊。一應事務,需嚴格依製,不得擅專。若有實效,自有封賞;若生弊端,或靡費無功,嚴懲不貸!至於《寰宇圖》,乃地理之圖,存檔備查,諸司可參詳,然不得妄議華夷,淆亂綱常。另,今歲秋闈之後,朕將於兩儀殿,召集群臣,就‘農商之要’、‘華夷之防’、‘海洋之利’等事,再行廷議。屆時,諸卿可各抒己見,朕將親裁。”
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充滿了帝王的平衡術。既沒有否定李瑾的“試點”,給了其繼續證明的機會,但也套上了“共同監察”、“嚴格依製”的緊箍咒,並抬出了禦史台。同時,也給了反對派“監察”之權和未來“廷議”再次發難的機會。至於《寰宇圖》,則被定性為“地理之圖”,剝離了政治色彩,暫時擱置了“華夷”爭議。
“陛下聖明!”眾臣無論心思如何,此刻隻能齊聲應和。
李瑾起身,退回班列。他知道,這場風波遠未結束,皇帝隻是將更激烈的衝突延後了。秋後的廷議,才是真正的決戰之地。而在此之前,他必須用實實在在、無可辯駁的“實效”,為自己,也為自己的理念,築起最堅固的防線。
朝會散去,但每個人心中都清楚,一場關乎大唐未來走向的思想與利益之爭,已隨著那幅《寰宇總覽輿圖》的展開,不可避免地進入了更加激烈、更加深刻的階段。長安城的天空,看似晴朗,卻已陰雲密布,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