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冬末的長安,朔風凜冽,但皇城之內,尤其吏部所在的尚書省大院,卻湧動著一股與嚴寒天氣迥異的、壓抑不住的灼熱氣息。這股氣息,並非來自炭火,而是源於人心——一群長久被排斥在帝國權力核心邊緣,甚至幾乎看不到希望的人,此刻胸膛中激烈搏動的心臟。
吏部考功司衙署外的廡廊下,或站或坐著數十名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他們大多年紀不輕,官袍洗得有些發白,甚至打著不起眼的補丁,麵容上刻著風霜與勞碌的痕跡,與那些出身高門、麵皮白淨、舉止雍容的年輕郎官們截然不同。他們彼此間交談不多,眼神中交織著緊張、期盼、懷疑,以及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這些人,便是經過數月嚴格考核、篩選,從各道州縣脫穎而出,被薦舉至長安,參加最終“銓選”的地方官吏——其中絕大多數,是寒門或庶族出身。
他們能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是“永徽新政”尤其是“考成法”催生出的、最讓舊貴族們寢食難安的新現象。
以往的官員銓選,雖也有考核,但“身、言、書、判”之中,“身”(出身)往往是最重、甚至是決定性的砝碼。高門子弟,憑祖蔭便可輕鬆獲得美職,而寒門士子,縱有才華,也多在八九品的外縣佐貳、主簿、縣尉等微末官職上蹉跎歲月,升遷之難,難於上青天。所謂的“考核”,常常流於形式,成為門閥間利益交換和鞏固網絡的工具。
但這一次,不同了。
“皇後殿下懿旨,陛下聖諭,此次銓選,專為‘考成法’卓異者而設!唯才是舉,唯績是論!不論門第,隻問實績!爾等皆是各道州縣依‘考成法’層層遴選,在勸農、興學、斷獄、理財、安民等方麵確有殊勳者!今日之試,便是要在這煌煌天日之下,在這尚書省衙署之內,讓才學實績說話,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唐選官用人之正道!”
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高季輔(接替長孫無忌一派的某位官員,相對中立但支持新政)站在階上,聲音洪亮,傳遍院落。他年事已高,但此刻精神矍鑠,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寒門官員,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出身渤海高氏,雖非最頂級門閥,但也算士族,深知此例一開,對舊有秩序衝擊之大。但皇帝和皇後意誌堅決,新政成效初顯,大勢所趨,他亦隻能順應。
“此次最終銓選,分三場!”高季輔繼續宣布,一旁的吏部侍郎大聲宣讀細則,“第一場,策問時務!就‘青苗貸’推行之得失、‘平準法’於豐歉年之應用、地方積案清理之法、邊境屯田與防務協調等實務出題,現場作答!第二場,核對實績!由戶部、刑部、司農寺、大理寺等有司,會同吏部考功司,逐一核對爾等上報之政績文簿,並接受質詢,若有虛報,嚴懲不貸!第三場,殿前問對!由陛下、皇後殿下,及政事堂諸位相公主考,隨機問對,考察爾等臨機應變、處理實務之能!”
規則清晰而嚴苛,完全摒棄了詩詞歌賦、經義章句那些舊貴族子弟擅長的領域,直指為官理政的核心能力。這讓階下眾多寒門官員既緊張,又隱隱生出一股豪氣——這,正是他們所長!他們多年在基層摸爬滾打,熟知民間疾苦,精通錢糧刑獄,這些題目,恰是撓到了癢處!
三場考核,在肅穆而緊張的氣氛中進行。沒有風花雪月,隻有枯燥的數字、棘手的案例、切實的難題。有人下筆如飛,將多年心得傾注紙上;有人麵對各部老吏的質詢,對答如流,數據清晰;更有人在等待殿試時,仍不忘與同儕低聲討論某個州縣水利修繕的細節。
考核持續了整整三日。期間,無數雙眼睛盯著這裡。舊貴族們或冷笑觀望,等著看這些“泥腿子”出醜;或暗中打探考題,試圖施加影響,卻發現此次考核保密極嚴,主持者如高季輔、刑部尚書劉德威(劉仁軌族兄,相對公正)、新任戶部尚書杜正倫等人,皆非易於操控之輩。更令他們不安的是,皇後武媚娘似乎對此事極為關注,不時遣北門學士或宦官前來巡視。
終於,殿試之日到來。宣政殿側殿,皇帝李治因身體不適未曾親臨,但皇後武媚娘端坐珠簾之後,政事堂諸相及六部尚書分列兩旁,氣氛莊嚴肅穆。數十名通過前兩場考核的寒門官員,按名次魚貫入殿。他們大多從未踏入過如此莊嚴的殿堂,更未如此近距離麵對過帝國最高統治者(儘管隔著簾子),不少人緊張得手心冒汗,步伐僵硬。
然而,當武媚娘平和而不失威儀的聲音從簾後傳出,問及“若你為一州刺史,遇境內豪強阻撓‘青苗貸’發放,與胥吏勾結,將官貸挪為己用,當如何處置?”時,一名來自河北道、皮膚黝黑、名叫馬周(此為虛構人物,與太宗朝名臣馬周同名不同人)的縣令,在短暫的緊張後,深吸一口氣,昂首答道:
“回稟皇後殿下!臣若遇此事,當先暗訪取證,掌握豪強與胥吏勾結、挪用官貸之確鑿證據。而後,明發告示,申明朝廷法令,限期令其歸還本金,繳納罰息。若其不從,則依《永徽律》及新政章程,先行鎖拿胥吏,斷其爪牙;再請按察使或巡察禦史協助,直接查封豪強涉案田產、店鋪,強製執行!同時,開倉放貸,直接麵向確需借貸之貧戶,以安民心。此舉雖看似激烈,然亂世用重典,沉屙下猛藥。新政初行,法紀不彰,則萬事難成。為一方牧守,當以朝廷法度為先,以百姓生計為重,不可因豪強勢大而畏縮不前!李相在汴州之事,便是榜樣!”
他聲音洪亮,思路清晰,措施果決,雖略帶地方口音,卻自有一股錚錚之氣。尤其最後提到李瑾,更是隱含鋒芒。簾後的武媚娘微微頷首。兩旁的重臣們,神色各異。英國公李勣捋須不語,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許敬宗則微微點頭。而一些出身高門的官員,則麵露不豫。
接著,又有官員被問及如何處理災年流民、如何平衡墾荒與生態、如何清查隱匿戶口等具體問題。這些寒門官員的回答或許不如世家子引經據典、辭藻華麗,但往往更接地氣,提出的辦法也更具可操作性,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一位來自山南道的縣丞,甚至結合當地實際,提出了一套改良“平準法”在偏遠州縣實施細節的建議,令戶部尚書杜正倫都側目不已。
殿試從清晨持續到午後。當最後一名官員回答完畢,退出殿外,珠簾後的武媚娘與簾前的政事堂諸公、六部主官進行了短暫的合議。儘管仍有分歧,但在武媚娘的堅持和李勣、許敬宗等人的支持下,最終名單還是迅速確定下來。
翌日,吏部門前,巨大的金榜高高懸起。數十個名字,按照最終評定的等等,排列其上。排在最前麵的,赫然是殿試中表現突出的馬周等數人!他們將被破格提拔,馬周更是直接從縣令擢升為汴州司馬(接替被拿下的鄭倫之位)!其餘人等,也各有升賞,或調任緊要職司,或品級提升,皆被委以實職,而非虛銜。
金榜之下,人潮湧動。那些榜上有名的寒門官員,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許多人瞬間熱淚盈眶,不能自已。他們之中,有人苦讀半生,卻因出身隻能在縣學做個教諭;有人為吏二十載,精通錢穀刑名,卻因無人舉薦,始終是個不入流的佐雜;有人得罪上官,被壓製多年,鬱鬱不得誌……今日,這一切似乎都有了回報。雖然僅僅是開始,前麵依然是荊棘遍布、門閥林立的險途,但至少,那扇對他們緊閉了數百年的、通往帝國權力殿堂的大門,被一道名為“新政”與“考成”的力量,撬開了一道縫隙!陽光,終於照了進來。
“馬兄!恭喜恭喜!”同榜之人紛紛向馬周道賀,語氣中充滿了激動與羨慕,也有一絲同氣連枝的親近。從今日起,他們不再是散落各地、無人問津的微末小吏,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新政”選拔的乾員,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命運共同體。
馬周亦是心潮澎湃,但他強自抑製,拱手還禮:“同喜同喜!此乃陛下、皇後殿下天恩,亦是我等兢兢業業,報效朝廷之始!前程似錦,亦如履薄冰,諸位同仁,共勉之!”
他們知道,這“登堂”隻是第一步。等待他們的,是舊勢力的敵視、同僚的排擠、地方豪強的掣肘,以及新政推行中無數的艱難險阻。但此刻,榮耀與希望的光芒,足以照亮他們未來很長一段充滿挑戰的道路。
與吏部門前的歡騰激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皇城內某些角落的冰冷與沉寂。
趙國公長孫無忌的府邸,書房內爐火溫暖,卻驅不散主人眉宇間的寒意。他聽著心腹彙報吏部金榜的結果,特彆是馬周等幾個刺眼的名字和任命,久久不語。
“太尉,皇後此舉,是要徹底斷絕我等士族的進身之階啊!”一名中年官員憤憤道,“什麼‘考成法’,什麼‘唯才是舉’!分明是要用那些不通經義、不知禮法的胥吏之輩,來取代我等!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豈有我等立足之地?禮樂崩壞,國之將亡啊!”
另一人憂慮道:“更可怕的是,這些人被安插在汴州、洛陽、河北等要害之地,名為推行新政,實為皇後耳目爪牙。假以時日,地方州郡,恐非我有。那馬周,一個寒門縣令,竟直升汴州司馬!汴州經李瑾一番清洗,本就空虛,此子一去,必是皇後與李瑾的應聲蟲,鄭家……怕是再難回去了。”
長孫無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瓷盞與檀木桌麵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目光幽深,看著躍動的爐火,緩緩道:“急什麼?登堂易,坐穩難。他們以為靠著幾條新法,幾個寒門官員,就能動搖千年根基?笑話。地方上的人心、網絡、盤根錯節的利益,豈是一紙任命能打破的?讓他們去,讓他們碰得頭破血流。我們等著看就是。武氏和那個李瑾,現在跳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自信:“真正的較量,不在這些蝦兵蟹將的任免上。他們動不了我們的根本。等著吧,很快,他們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得不償失。”
寒風掠過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卷起金榜下的陣陣喧囂,也吹過那些深宅大院緊閉的門窗。寒門士子們,正懷著前所未有的希望與忐忑,走向他們新的、充滿未知的崗位。而舊的巨人,在陰影中沉默地注視著,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時機。
這一次的“登堂”,是新政的一次宣言,也是一次亮劍。它斬開了一道口子,讓新鮮的血液得以流入帝國日漸僵化的軀體。但隨之而來的,必將是舊有肌體更激烈的排異與反撲。更大的風暴,已在寒冬的雲層之後,悄然醞釀。而此刻,站在風口浪尖最前方的,除了李瑾,還有這些剛剛“登堂”、即將奔赴四麵八方的寒門官員們。他們的命運,已與這場席卷帝國的變革,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紫宸殿中,武媚娘看著吏部呈報的最終名單及任命,對身旁的皇帝李治輕聲道:“陛下,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看他們能否在這片板結的土地上,紮根,發芽,長成大樹了。”
李治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握了握武媚娘的手:“有皇後在,有這些新苗在,朕心甚慰。隻是……無忌舅舅那邊,還有關隴……”
“陛下放心。”武媚娘目光投向殿外鉛灰色的天空,聲音平靜而堅定,“該來的,總會來。我們等著便是。這堂,他們既然登了,就沒有再退出去的道理。臣妾,會為他們,掃清儘可能多的荊棘。”
殿外的風,似乎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