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立等禦史被如狼似虎的金瓜武士拖出紫宸殿,哭喊求饒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深長的宮道儘頭。然而,殿內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反而醞釀著更為壓抑、更為凶險的風暴。皇後武媚娘以近乎“暴君”般的雷霆手段,悍然拿下禦史台數名言官,這無異於在滾燙的油鍋裡潑下了一瓢冰水,瞬間激起了更為劇烈的反應。
短暫的死寂後,殿中如炸開了鍋。
“皇後殿下!萬萬不可!”一聲蒼老而激憤的聲音響起,隻見侍中(門下省長官,亦為關隴核心重臣)韓瑗出列,他須發皆白,此刻卻麵色漲紅,手持笏板,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王大夫等人縱然言辭過激,亦是出於忠君體國、防微杜漸之心!禦史風聞奏事,乃祖宗法度,縱有小過,亦當寬容。皇後殿下不經有司勘問,便以‘結黨亂政’之名,革職下獄,此舉……此舉恐阻塞言路,令天下忠貞之士寒心啊!老臣懇請皇後殿下,收回成命,從輕發落!”
韓瑗是長孫無忌的鐵杆盟友,永徽年間廢王立武風波中便是堅決的反對派,雖然後來被貶黜又起複,但立場從未動搖。他此刻出麵,分量極重,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更是關隴集團中較為“持重”、講究“程序”一派的態度。他先給王本立等人扣上“忠君體國”的帽子,再搬出“祖宗法度”、“禦史風聞奏事”的特權,最後以“阻塞言路”相威脅,言辭看似懇切,實則步步緊逼。
“韓侍中此言差矣!”不等珠簾後回應,同中書門下三品、支持新政的許敬宗立刻出列反駁。他本就與長孫無忌一黨不睦,又得武後信賴,此刻正是表現之時。他聲調不高,卻條理清晰:“禦史風聞奏事,所奏亦需有據,至少需是‘風聞’,而非憑空捏造,更非惡意構陷!王本立等人,無憑無據,便以‘蠱惑宮闈’、‘外戚乾政’、‘圖謀不軌’等大逆罪名,攻訐皇後殿下與國之柱石李相,此非風聞,實乃誹謗君上,攀誣大臣!其心可誅,其行可鄙!皇後殿下代天聽政,母儀天下,豈容小人如此汙蔑?陛下授予尚方劍,信任李相推行新政,整頓吏治,此乃朝廷大計,又豈是‘外戚乾政’四字可以抹殺?韓侍中口口聲聲‘祖宗法度’、‘不可阻塞言路’,難道祖宗法度就是縱容禦史以莫須有之罪,攻訐皇後,誣陷忠良嗎?若如此,要這法度何用!”許敬宗抓住“誹謗君上”和“攀誣大臣”這兩個要害,將王本立等人的行為定性為犯罪,而非簡單的“言辭過激”,巧妙地將“堵塞言路”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
“許相!”又一人出列,是中書侍郎來濟,亦是關隴骨乾,他臉色鐵青,“李瑾在河東所為,未經三省複核,擅自動兵,鎖拿觀察使、地方著姓,已激起物議沸騰,豈是‘忠良’所為?王大夫等人彈劾,正是為國除害,為朝廷正本清源!皇後殿下不察忠奸,反以嚴刑峻法加諸言官,豈是聖明之主所為?臣恐此例一開,日後朝堂再無敢言之士,皆成緘口寒蟬!此非朝廷之福,實乃禍亂之源!”來濟將矛頭重新引向李瑾在河東的“專權”,並暗示皇後包庇李瑾,非“聖明之主”,言辭極為尖銳。
“來侍郎!”兵部侍郎、寒門出身但因軍功顯赫而得重用的程務挺(曆史上為武則天時期名將,此處情節需要稍作借用)虎目圓睜,聲如洪鐘,“李相奉旨巡察,持尚方劍,遇地方豪強勾結官員,抗拒國策,甚至煽動民變圍攻縣衙,此等情勢,難道還要慢吞吞行文三省,等著那些蠹蟲銷毀證據、串供翻案不成?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李相當機立斷,彈壓亂局,正是忠於王事,何錯之有?反倒是爾等,不去追究那崔琰、裴氏究竟犯了何罪,反而處處指責奉旨辦事的欽差,是何道理?莫非那崔琰、裴氏,與爾等有何瓜葛,竟讓爾等如此著急為其開脫,甚至不惜攻訐皇後,誣陷大臣?”程務挺是武將,說話直來直去,卻一針見血,直接將對方的行為與“包庇罪犯”聯係起來,質疑其動機。
“程侍郎!休得血口噴人!”刑部一位關隴出身的侍郎怒道,“朝廷自有法度程序!李瑾即便有尚方劍,亦應先奏報,後拿人!如今人犯、證據皆在其手,是非曲直,全由他一麵之詞,這豈是朝廷法度?分明是濫用欽命,構陷大臣!至於皇後殿下……”他看了一眼珠簾,終究沒敢像王本立那樣直接指責,但語氣依舊不滿,“當廣開言路,兼聽則明,豈可因言獲罪,堵塞忠諫?”
“好一個‘因言獲罪’!”珠簾後,武媚娘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越來越激烈的爭吵。她沒有就具體是非與這些人糾纏,而是將問題再次拔高到皇權與尊嚴的層麵,“本宮再問一遍,王本立等人彈劾李瑾‘蠱惑宮闈,外戚乾政,圖謀不軌’,此等言辭,是‘忠諫’還是‘誹謗’?是‘風聞’還是‘構陷’?若此等大逆不道、動搖國本的攻訐,都可以借‘風聞奏事’之名行之,而不受懲處,那麼是不是明日就有人可以說陛下‘昏聵無道’,後日就有人可以說太子‘不堪大位’,皆以‘忠諫’免罪?如此,朝廷威嚴何在?君臣綱常何在?陛下與本宮的清譽又何在?!**”
她頓了頓,聲音中帶著無上威壓:“所以,王本立等人,非懲不可!此非因他們彈劾李瑾,而是因為他們心懷叵測,以言官之名,行構陷之實,其心可誅,其行當黜!**此事,本宮心意已決,不必再議!”
這話斬釘截鐵,徹底堵死了為王本立等人求情的路子——懲罰他們不是因為政治立場,而是因為“誹謗君上、構陷大臣”的罪行!這個定性,讓韓瑗、來濟等人一時語塞,他們可以爭論李瑾的對錯,爭論新政的利弊,卻絕不敢公開為“誹謗皇後、構陷大臣”的行為辯護。
然而,關隴集團的反擊,絕不止於此。王本立等人隻是試探的先鋒,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麵。
就在殿中氣氛因武媚娘的強硬表態而再次凝滯時,一個平和卻充滿無形重量的聲音,從文官班列的最前方緩緩響起:
“皇後殿下暫息雷霆之怒。”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閉目養神、仿佛對殿中激烈爭吵充耳不聞的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趙國公長孫無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出列半步,手持玉笏,向著珠簾微微一揖。
他一開口,整個紫宸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關隴一黨,還是新政支持者,抑或是中立觀望者,都聚焦在這位權傾朝野數十載的“元舅”身上。他才是關隴集團的定海神針,是這場風暴真正的中心。
長孫無忌麵容沉靜,目光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者般的寬容與無奈,仿佛眼前這場激烈爭吵,隻是一場不懂事的晚輩們的胡鬨。但他越是如此,給人的壓力就越大。
“王本立等人,身為言官,風聞奏事,乃其本分。即便言辭有所失當,其心或許仍是為了朝廷綱紀,防止權臣坐大,出於一片公心。”他先為王本立等人定了“公心”的調子,輕描淡寫地將“誹謗構陷”說成“言辭失當”。“然則,皇後殿下代陛下聽政,母儀天下,尊嚴不容輕侮。彼等言語冒犯,確屬不當。皇後殿下予以薄懲,以儆效尤,亦是應當。”
他這話看似在打圓場,既肯定了王本立等人的“公心”(實則為彈劾李瑾的合理性背書),又承認了皇後懲罰的“應當”(實則坐實了懲罰,但將其性質從“構陷罪”淡化成了“言語冒犯”的薄懲),兩邊各打五十大板,顯得自己公允持中。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王大夫等人所言,雖有過激之處,然其所慮,卻並非全無道理,甚至可說是關乎國家安危的金石之言,不可不察。”
此言一出,支持新政的許敬宗、程務挺等人臉色頓時一變。長孫無忌這是要以退為進,將話題重新拉回對李瑾和新政的根本性質疑上!而且,他親自下場,分量與王本立等人不可同日而語。
“長孫太尉有何高見?”珠簾後,武媚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高見不敢當。”長孫無忌微微搖頭,歎了口氣,姿態擺得極低,但說出的話卻字字千鈞,“老臣隻是憂心。李瑾年少驟貴,陛下與皇後殿下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本是好事。然其人,銳意有餘,而持重不足。推行新政,本意或是好的,強國富民,誰人不願?然其手段,未免過於酷烈,動輒以尚方劍行事,視地方大員、世家著姓如無物,先斬後奏,羅織罪名,已引得地方不安,人心惶惶。汴州鄭氏,或許有罪,然河東崔琰、裴氏,世代簪纓,未經三司會審,便被鎖拿下獄,家產查抄,此等行徑,與漢之酷吏何異?長此以往,恐地方官員人人自危,不敢任事,地方豪強亦會離心離德,動搖國本啊!”他將李瑾的行為直接比作“漢之酷吏”,將“動搖國本”的帽子扣了上來。
“此其一也。”長孫無忌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力,“其二,李瑾所行新政,考成法苛察官吏,使得上下相疑;青苗貸乾預民間,易生弊端;更有清丈田畝一事,直指世家根基,已在地方引發多起事端。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李瑾為求速效,不顧民情,不恤物議,一意孤行,此非治國之道,實乃亂國之源。老臣恐其用心,未必全在國事。”最後一句,更是誅心之論,暗示李瑾推行新政彆有用心。
“長孫太尉!”許敬宗忍不住再次出列,“新政推行以來,國庫歲入增加,百姓負擔減輕,此乃有目共睹!李相在地方所為,皆是針對貪官汙吏、不法豪強,正是為朝廷除害,為百姓張目!太尉以‘酷吏’、‘亂國’相稱,未免有失偏頗!至於‘用心’之說,更是無稽之談!李相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許相!”長孫無忌看向許敬宗,目光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亦在穩定。國庫歲入增加,百姓負擔減輕,固然可喜。然若是以動搖地方,離散人心為代價,得不償失!至於貪官汙吏、不法豪強,自有朝廷法度循序處置,何須如李瑾這般,如同刮起腥風血雨,弄得人人自危?老臣並非說新政全無可取,也並非說李瑾一無是處。隻是其行事過於操切,手段過於酷烈,已經引發朝野不安。為朝廷長治久安計,為陛下聖名計,為皇後殿下清譽計,老臣懇請皇後殿下,暫停新政中過於激進之舉,召回李瑾,令其回京述職,將河東一應事務,交由三司派員會同地方,公正審理。如此,既可查清真相,以安人心,亦可彰顯朝廷不偏不倚、依法行事之公道。”他終於圖窮匕見,目標明確:暫停新政,召回李瑾,將河東案的主導權從李瑾手中奪過來!**隻要李瑾離開河東,人犯和證據移交,以關隴集團在朝廷各部尤其是司法係統的勢力,有的是辦法將案子拖下去,甚至翻案!
“臣等附議長孫太尉!”“皇後殿下,太尉老成謀國,所言乃金玉良言啊!”“請召回李瑾,暫停新政苛法,以安天下!”一時間,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幾乎大半個朝堂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關隴或與關隴利益攸關者,紛紛出列表態,聲浪之大,幾乎要掀翻紫宸殿的殿頂。他們以長孫無忌馬首是瞻,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壓力。
支持新政的官員,如許敬宗、程務挺,以及一些寒門、庶族出身的官員,雖然人數較少,但也毫不退縮,紛紛出列反駁,指責對方因循守舊,阻撓革新,包庇貪腐。雙方言辭激烈,互相攻訐,場麵一度近乎失控。
珠簾之後,武媚娘的手指緊緊扣著鳳座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如山如海般的壓力。長孫無忌沒有像王本立那樣直接攻擊她,而是以“老成謀國”、“穩定至上”為借口,將矛頭集中在李瑾的“手段酷烈”和新政的“引發不安”上,要求召回李瑾、暫停新政、重審河東案。這一招,更為高明,也更難以直接駁斥。**因為他站在了“顧全大局”、“維護穩定”的道德高地上,而且得到了朝中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擁護。
她不能退。一旦退讓,召回李瑾,就意味著新政的挫敗,意味著關隴集團的全麵反撲,意味著她和李治這些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也意味著她將再次被長孫無忌這座大山死死壓住,永無翻身之日。
但,麵對幾乎半個朝堂的逼宮,她該如何應對?強行鎮壓?那隻會坐實“堵塞言路”、“獨斷專行”的罪名,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彈,給長孫無忌動用其他力量(比如軍隊)的口實。妥協?那更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讓紫宸殿空氣凝固的關頭,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殿內的喧囂:
“河東道黜陟大使、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瑾,奉旨還朝,有緊急要務,麵見陛下、皇後殿下!”
聲音落下,一身風塵仆仆、卻目光如炬、腰懸尚方劍的李瑾,大步踏入了紫宸殿!他的出現,如同投入沸騰油鍋中的一塊寒冰,瞬間讓整個大殿的爭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珠簾後的武媚娘,禦座上一直沉默、麵色蒼白的李治,以及那位始終神色平靜的長孫無忌,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個突然歸來的年輕權臣身上。
他回來了!在這個最敏感、最關鍵的時刻,他回到了長安,踏入了這風暴的中心!
長孫無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
武媚娘緊握扶手的手指,悄然鬆開了幾分,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戰意。
好戲,終於要進入最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