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的春意,尚未完全滲透進長安城厚重的宮牆,一場遠比料峭春寒更為凜冽的風暴,已在大唐帝國的權力中樞醞釀成形。前次朝會關於鹽政積弊的奏報,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麵波瀾或許暫時平複,水下的激流與壓力卻在持續積累,等待著決堤而出的那一刻。
數日後,皇帝下旨,於延英殿召開擴大範圍的禦前會議,專議鹽鐵茶務。與會者除三省長官、六部尚書、九寺卿等重臣外,還特意召見了部分出身鹽鐵重地或素有經濟之才的官員,甚至包括幾位在京的皇室宗親。顯然,皇帝和皇後都意識到,此事牽涉太廣,需要在更大範圍內聽取意見,亦或是……觀察風向。
延英殿內,氣氛凝重。鎏金銅獸吞吐著嫋嫋青煙,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緊繃感。李治端坐禦榻,神色沉肅。珠簾後的武媚娘身影朦朧,卻無人敢忽視她的存在。
戶部尚書唐臨首先出列,將鹽務清查使團初步反饋的情況,做了簡要而沉痛的彙報。私鹽規模之巨、官商勾結之深、鹽課流失之重,以及鹽價騰貴對民生的摧殘,再次以確鑿的數據和案例呈現在眾臣麵前。一些原本對鹽政弊端認識不清的官員,也不禁為之動容。
“鹽政之弊,已危及國本,糜爛地方,戕害百姓,此誠陛下、皇後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急圖更張之時也!”唐臨最後慨然總結,聲音在殿中回蕩。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反對的聲音便接踵而至。
“唐尚書所言,固然有理。然鹽務積弊,非一日之寒,牽一發而動全身。”一位年邁的禮部侍郎顫巍巍出列,他是山東士族出身,家族在地方亦有鹽利關聯,語氣充滿憂慮,“鹽乃民生必需,曆來聽民間煮販,官收其稅,此乃高祖、太宗舊製,亦符合‘不與民爭利’之聖訓。若驟然更改,行專賣之策,恐擾亂市場,窒礙流通,反使鹽價更昂,百姓受害更深啊!”
立刻有人附和:“侍郎所言極是!且鹽鐵茶務,涉及煮煉、轉運、售賣,環節眾多,地域廣闊。若收歸官營,需設置多少衙門,增加多少官吏?此等官吏之俸祿、耗費,又從何而出?隻怕所得之利,尚不足以供養這些官吏衙門,徒增國家負擔,肥了胥吏,苦了百姓!前漢鹽鐵之議,賢良文學之論,不可不察!”
“與民爭利”是反對者最常用、也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將鹽利歸於豪強私商,才是真正的“利民”。而“徒增冗員”、“前漢之鑒”等說辭,也頗具迷惑性。
緊接著,一位出身關隴、雖在清洗中未受波及但已如驚弓之鳥的工部官員,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更有一層,鹽場灶戶,運鹽船工,售鹽商賈,賴此為生者何止百萬?一旦朝廷收歸官營,此等人等生計頓失,必生變亂!東南、河東,鹽梟、私販本已猖獗,若再斷其生路,豈非逼其為盜,釀成大禍?還請陛下、皇後殿下三思,慎之又慎!”他將“民生”與“治安”聯係起來,話語中隱含威脅。
一時間,反對、質疑之聲此起彼伏,理由似乎都頗為充分,充滿了為國為民的憂思。不少中間派官員麵露猶豫,覺得雙方似乎都有道理。禦座上的李治,眉頭也越皺越緊。他深知鹽務弊病必須革除,但這些反對意見,也確實點出了可能的巨大風險和阻力。
就在反對聲浪漸高,支持改革的唐臨、崔義玄等人顯得有些勢單力薄之時,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殿中的嘈雜:
“陛下,皇後殿下,臣有本奏。”
眾人望去,隻見尚書右仆射、梁國公李瑾,手持象牙笏板,從容出列。他今日穿著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麵對眾多質疑和隱含敵意的目光,神色平靜,目光清澈而堅定。
“諸公所慮,不外乎‘與民爭利’、‘徒增冗費’、‘擾動民生’、‘恐生變亂’數端。”李瑾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臣以為,諸公所言,或為皮相之見,或為一葉障目,未見根本。今日,臣願效法漢之桑弘羊,奏陳‘鹽鐵論’,為陛下、皇後殿下,亦為諸公,剖析利害,以明是非。**”
“漢之桑弘羊”幾個字一出,殿中頓時一靜。桑弘羊主持鹽鐵專賣,充實國用,支撐了漢武帝的赫赫武功,但也因“與民爭利”備受爭議。李瑾以此自比,既顯決心,也知必引爭論。
李瑾不待眾人反應,已然展開手中早已備好的奏疏(實為一份詳細的政策綱領),朗聲陳奏:
“其一,何謂‘與民爭利’?鹽鐵茶者,乃天地自然之利,山澤之出,本非私人所有,理應歸國家所有,利歸天下。今鹽利不入國庫,而儘歸豪強私商。此等豪強私商,囤積居奇,操縱市價,盤剝小民,勾結官吏,逃避稅賦。其所爭之‘利’,實乃竊取國家之利,榨取百姓之利。朝廷收回專賣,是奪不法之利以歸公,取豪強之利以濟民,何來‘與民爭利’?所與爭者,乃蠹國之奸商,害民之豪強耳!真正為民之‘民’,乃盼鹽價平穩、不受盤剝之億萬黎庶,非那些朱門酒肉臭之輩!”
他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掃過剛才以“與民爭利”為由反對的官員,後者竟有些不敢直視。
“其二,所謂‘徒增冗費’。此誠杞人之憂!”李瑾語帶譏誚,“當前鹽務,看似朝廷機構簡單,隻收鹽課。然私鹽泛濫,鹽課十不入五,此為巨大漏卮!朝廷為緝私,於各要道設卡,派兵巡防,所費幾何?地方官吏因鹽利而腐化,貪墨橫行,吏治敗壞,此無形之損耗,又幾何?行專賣之法,設立專司,統一產運銷,看似增加官吏,實則裁撤大量重複之卡哨、清理貪腐之蠹蟲,去除中間層層盤剝。官鹽質優價平,私鹽無利可圖,自然絕跡。所增之費,與所得之巨利及所省之耗相比,不過九牛一毛!且專賣之利,充盈國庫,可用於賑災、修河、強軍、養民,乃是以一業之利,活天下之財,何來‘徒增負擔’之說?前漢行鹽鐵專賣,支撐武帝開疆拓土,其利可見一斑!”
“其三,憂‘擾動民生’,恐‘生計頓失’者,更是荒謬!”李瑾語氣轉為淩厲,“當前煮鹽灶戶,受場主、商賈層層盤剝,所得微薄,不足果腹,形同奴役,此乃‘生計’耶?販鹽船工、腳夫,奔波勞苦,風險自擔,所得大半亦入商賈之囊,此乃‘生計’耶?朝廷行專賣,非絕其生路,而是將此等人納入官府體係。灶戶可為官營鹽場之工,領固定工錢,不受私主虐待;船工腳夫可受雇於官府轉運,得安穩報酬。此乃變不穩定之苦役為穩定之生業,何來失業之憂?至於那些坐擁巨利、富可敵國的鹽商豪強,其生計本就建立在盤剝國家與百姓之上,朝廷取締,乃是天經地義,為民除害!若彼等因利源被斷,便欲鋌而走險,嘯聚為亂,那更是暴露其禍國殃民之本質,朝廷正可以王師蕩平,以正國法!豈有因恐其作亂,便縱容其繼續吸食國髓民膏之理?!”
李瑾言辭犀利,邏輯嚴密,層層批駁,將反對者的理由一一駁倒。他並非空談道理,而是將河東、淮南等地鹽丁的悲慘境遇、鹽商豪奢無度的實例,與嚴密的數字推算相結合,極具說服力。殿中不少原本猶豫的官員,開始若有所思。
最後,李瑾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奏疏,朗聲道:
“陛下,皇後殿下!鹽鐵之利,乃國家之血脈,社稷之根基。任由私門把持,則國用日蹙,邊備空虛,民生凋敝,豪強坐大。行專賣之法,收利歸公,則可:一、充實國庫,強兵富國;二、平抑鹽價,惠及蒼生;三、打擊豪強,加強集權;四、整肅吏治,清明政風。此乃利國利民之大計,強本抑末之良策!”
“故臣李瑾,冒死懇請陛下、皇後殿下,乾綱獨斷,下旨推行鹽鐵茶專賣新法!具體而言,可設立鹽鐵轉運使,總領全國鹽鐵茶之產、運、銷;於各地設立鹽場、鹽監,統一生產,官製官收;廢除舊有鹽課,實行官府專賣,統一定價;頒行嚴刑峻法,打擊私鹽販運。並可發行‘鹽引’(專賣憑證),許民間商賈憑引購鹽運銷,納稅於官,以補官運之不足,兼收管控與流通之效。”
“此策一行,短則一年,國庫鹽利可增數倍;長則三載,鹽政弊端可得根治,天下鹽價可趨平穩,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縱有千難萬險,臣願為陛下、為社稷,蹈此火海,萬死不辭!”
李瑾的聲音鏗鏘有力,在殿中回蕩,最後深深拜伏於地,雙手將奏疏高高舉過頭頂。
殿中一片寂靜。隻有銅獸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所有人都被李瑾這番係統、全麵、又極具衝擊力的“鹽鐵論”所震撼。支持者如唐臨、崔義玄等人,麵露振奮之色;反對者則臉色鐵青,想要反駁,一時卻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論點;更多的中間派,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珠簾之後,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李瑾挺拔而決絕的背影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讚許的弧度。這番陳詞,不僅有理有據,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往無前的擔當與銳氣。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利刃。
禦座上的李治,神色複雜。他深知李瑾所言切中時弊,改革勢在必行。但那些反對的聲音,尤其是關於“擾動民生”、“恐生變亂”的警告,也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頭。他身體本就不好,最怕的就是天下動蕩。改革是好,但若引起大亂……
他沉默良久,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堅定:“李相所奏,關乎國計民生,乾係重大。諸卿之言,亦是老成謀國之論。鹽政之弊,確需革除;然如何革除,尚需周詳謀劃。此事……容朕再思之。李相奏疏,留下。諸卿可各具本章,詳陳利弊,明日再議。”
他沒有當場決斷,但將李瑾的奏疏留下,並讓群臣“各具本章”,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改革之事,已提上日程,不容擱置。爭論,才剛剛開始。
朝會散去,官員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離開延英殿。李瑾的“鹽鐵論”,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其引發的波瀾,必將迅速從廟堂擴散至整個天下。一場席卷帝國經濟命脈的狂風暴雨,已見端倪。
而此刻,在遠離皇城的某處華麗宅邸中,幾位身著常服、卻氣度不凡的人,也已通過各自的渠道,第一時間得知了延英殿內發生的一切。為首一人,麵色陰沉,將手中的密報緩緩攥緊,指節發白。
“李瑾……鹽鐵專賣……哼,這是要斷我等根基啊。”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閃爍,“既然朝堂之上,道理講不通……那就讓他看看,這天下的鹽,究竟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