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的“鹽鐵論”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朝堂內外壓抑已久的爭論。而這場爭論的餘波,以遠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從巍峨的宮城蔓延至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彙聚成了一股看不見卻切實可感的暗流,悄然湧向這座帝國的都城。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長安兩市(東市、西市)的商賈和坊間的百姓。
原本就車水馬龍、商旅雲集的長安城,在麟德二年的這個春天,顯得比往年更加喧囂擁擠。然而,細心人很快發現,湧入的人群中,多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麵孔。
他們並非尋常行商。行商多風塵仆仆,貨物隨身,眼神裡帶著奔波與算計。而這些人,或乘著裝飾華麗、帷幔低垂的馬車,在精悍護衛的簇擁下悄然駛入各大坊區的深宅大院;或騎著神駿的胡馬,身著看似樸素實則價值不菲的蜀錦或吳綾,身後跟著沉默寡言卻目光銳利的隨從。他們很少出現在喧鬨的市井,更多是出入於平康坊的青樓楚館、崇仁坊的邸店(高級旅館),或是某些門庭森嚴的官員、宗親府邸。
這些人操著各地的口音——河東的硬朗、淮南的軟糯、巴蜀的潑辣、江南的溫軟……但無一例外,眉宇間都沉澱著長久掌握巨額財富所帶來的自信與從容,以及此刻難以掩飾的凝重與焦慮。
“聽說了嗎?東市‘彙通’、‘隆昌’幾家最大的邸店,上等院子全被包了,一包就是三個月!金餅子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
“西市波斯邸那邊更了不得,來了好幾撥胡商模樣的人,可開口說的卻是地道的江淮官話,帶來的不是香料寶石,倒像是一箱箱沉甸甸的……怕不是金銀?”
“何止呢!平康坊的‘天香樓’、‘醉仙閣’,這幾日都被一群外來的豪客給包了場,歌舞徹夜不息,一擲千金。可那些姑娘們私下都說,這些豪客心事重重,酒喝得凶,話卻不多,常常聚在一處密談。”
“看那些護衛的架勢,腰間鼓鼓囊囊的,怕不是都帶著家夥?這長安城,天子腳下,要出什麼事?”
坊間的竊竊私語,如同水麵下的漣漪,無聲擴散。而掌握更多信息的朝廷官員,尤其是戶部、吏部以及與各地有千絲萬縷聯係的官員,心中的不安則更為具體。他們知道,這些突然湧入長安的神秘豪客,正是來自河東、淮南、劍南、江南等地的鹽商、鐵商、茶商巨賈,以及與他們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地方豪強代表。李瑾的“鹽鐵專賣”之議,如同一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讓他們再也坐不住了。長安,帝國的權力中心,便成了他們必須前來、也必須施加影響的地方。
崇仁坊,一處外表不甚起眼、內裡卻極為幽深闊綽的宅邸。
此地明麵上屬於一位蜀中木材商人,實則是各地豪商在長安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和議事場所。此刻,深藏於假山園林之後的花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廳內坐著十幾個人,年齡不一,衣著或華貴或內斂,但無一例外,眉宇間都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嚴和此刻共同的憂憤。若有熟悉各地巨賈的人在此,定會倒吸一口涼氣:河東鹽業魁首劉半城(即“豐隆號”劉大掌櫃)、江淮鹽商總會會長沈萬川、蜀中井鹽大王王鼎、江南茶絲巨擘顧連山……幾乎壟斷了大唐鹽鐵茶利近半壁江山的巨頭,竟有一大半彙聚於此!
“沈公,長安的消息,確切了?”劉半城(劉掌櫃)臉色陰沉,率先開口。他在河東裴氏倒台後損失不小,但根基猶在,且與新崛起的勢力有所勾連,依然是北地鹽商的重要代表。
主位上的沈萬川,這位在揚州園林中氣定神閒的鹽商領袖,此刻臉上也少了些從容,多了幾分凝重。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朝中某位與他們利益攸關的官員剛剛遣心腹送來的。
“確切了。”沈萬川聲音低沉,“李瑾在延英殿上,當著陛下和皇後的麵,痛陳鹽政之弊,力主全麵推行鹽鐵茶專賣,設立鹽鐵轉運使,官產官銷,統一定價,嚴打私販。**言辭犀利,將反對者駁得啞口無言。陛下雖未當場下旨,但留中奏疏,令群臣再議,態度已傾向李瑾。皇後……似乎更是支持。”
花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怒罵。
“好個李瑾!這是要絕我等生路啊!”蜀中王鼎須發皆張,他掌控著蜀地的井鹽,利潤驚人,“什麼‘與民爭利’?分明是與我們爭利!我王家三代經營鹽井,耗費多少心血,打通多少關節,方有今日!他一句話就想收走?休想!”
“官產官銷?說得好聽!”江南顧連山冷笑,他主要經營茶葉和生絲,但茶與鹽鐵往往同氣連枝,利益相通,“那些官府的蠹蟲,除了盤剝勒索,懂什麼經營?好好的鹽場茶山交給他們,不出三年,必定荒廢!到時候鹽價飛漲,茶質低劣,苦的還是百姓!李瑾這是禍·國殃民!”
“關鍵是陛下和皇後的態度。”一位來自河北的鐵商代表憂心忡忡,“長孫太尉那麼大的勢力,說倒就倒了。如今朝中是許敬宗、李瑾這些人掌權,還有皇後在背後……他們連長孫家都敢動,我們……能擋得住嗎?**”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更加凝重。長孫無忌的倒台,對這些地方豪強而言,不僅僅是朝堂風向的轉變,更是一種強烈的震懾。皇權(或者說帝後的權力)展現出的鐵腕,讓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中央的、可以碾碎一切地方勢力的可怕力量。**他們引以為傲的財富和地方影響力,在絕對的皇權和國家機器麵前,似乎並不那麼牢靠。
“擋不住也要擋!”沈萬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狠厲之色,“若是鹽鐵專賣真的推行,我等數代積累,頃刻化為烏有!這不僅是錢財的損失,更是斷了我等的根基,絕了子孫的後路!**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沈公所言極是!”劉半城接口,眼中精光閃爍,“長安的貴人們,未必就樂意看到李瑾和武後把手伸得太長。鹽鐵之利,牽扯多少人的好處?朝中諸公,地方大員,宗室勳貴,有多少人暗中持有鹽股、茶引,或收受我們的‘孝敬’?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李瑾此舉,得罪的豈止是我們?”
他壓低了聲音:“我已聯絡了幾位朝中的‘老朋友’。他們雖不便公開反對,但暗中施壓、拖延議事、製造障礙,還是做得到的。陛下身體欠安,最怕動蕩。隻要我們能讓朝廷看到,強行推行專賣,必然引發大亂,鹽場停工,鹽路斷絕,百姓無鹽可食,甚至……地方不靖,**陛下和皇後,就不能不掂量掂量!”
“對!”王鼎狠聲道,“我蜀中井鹽,鑿井煮鹽,全賴鹽工。若朝廷硬來,我隻需一聲令下,萬千鹽工立刻罷工,看他李瑾從哪裡變出鹽來!還有江淮鹽場,淮水之上,運鹽船隻何止萬千?若是同時‘出點意外’,堵塞了漕運,斷了長安、洛陽的供給,看他們急不急!”
“不僅僅是停工、斷運。”顧連山陰惻惻地補充,“還可以‘幫助’那些受盤剝的灶戶、鹽丁們,向朝廷訴訴苦,甚至……鬨點亂子。**隻要亂子夠大,讓朝廷焦頭爛額,這專賣之議,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屆時,我們再去和朝廷談,條件就好商量多了。”
眾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寒光。這是軟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麵在朝中動用關係阻撓,一方麵在地方製造麻煩施壓,甚至不惜以擾亂民生、威脅穩定為籌碼。他們深知,在這個帝國,穩定是皇帝最大的軟肋。**李治身體不好,武後雖然強勢,但也剛剛經曆扳倒長孫無忌的大動蕩,需要時間鞏固權力,未必就願意立刻麵對一場遍及全國的經濟動蕩和社會騷亂。
“還有錢財。”沈萬川最後總結,恢複了商人的精明與冷靜,“李瑾要推行新政,處處需要錢。我們可以在金錢上給他製造麻煩。串聯各大錢莊、櫃坊,收緊銀根,讓市麵銀錢短缺。同時,不惜重金,賄賂、拉攏能夠拉攏的官員,在朝堂上為我們說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長安城裡,缺錢又想往上爬的官員,可不在少數。”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諸位,此番已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以往各自為政,或許還能相安無事。如今朝廷欲斷我等根本,若不抱團取暖,齊心協力,必被各個擊破,死無葬身之地!**從今日起,我等當互通聲氣,資源共享,財力共用。長安這邊,由老夫和劉兄等人周旋;地方上,還請王公、顧公及各路朋友,依計行事,務必讓朝廷看到我等的‘力量’!”
“願聽沈公號令!”眾人齊聲應和,眼中燃起了破釜沉舟的火焰。他們或許單個無法與朝廷抗衡,但聯合起來,掌握著帝國大半鹽鐵茶流通命脈和巨額財富的他們,自信有能力讓這個年輕的帝國宰相,以及他背後的帝後,好好掂量一下“與民爭利”的代價。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於這幽深宅邸中密謀的同時,長安城的另一個地方,也有一雙眼睛,正冷靜地注視著他們彙聚而來的洪流。
尚書省,李瑾的值房。
燭火跳動,映照著李瑾沉靜的麵容。他手中拿著一份密報,上麵詳細羅列了近日湧入長安的各地豪商頭麵人物的名單、落腳點,以及他們頻繁拜會的官員、宗親府邸。
“河東劉半城、江淮沈萬川、蜀中王鼎、江南顧連山……都來了。”李瑾放下密報,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動作倒是快。也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聲道:“相爺,這些人財力雄厚,在地方樹大根深,與朝中不少官員亦有勾連。他們此番齊聚長安,必是欲合力阻撓新政。是否要……”
“要如何?”李瑾抬眼,“將他們抓起來?還是驅逐出京?”
幕僚語塞。這些人明麵上並無罪證,且是正常商旅,如何能抓?
“他們想來,就讓他們來。長安城大,容得下各色人等。”李瑾淡淡道,目光深邃,“他們以為聯合起來,展示財力,威脅製造混亂,就能讓朝廷退縮。卻不知,這正是我所期待的。**”
“相爺的意思是?”
“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們聚在一起,正好讓我看清,這張以鹽鐵之利編織的巨網,究竟有多大,網上究竟粘著多少蠅營狗苟之徒。他們越是動作頻頻,留下的把柄就越多,朝廷日後動手,也就越是名正言順。”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通知我們的人,盯緊他們,尤其是他們與朝中哪些人接觸,說了什麼,許了什麼好處,都要一一記下。另外,我們的‘那件東西’,可以開始準備了。**對付這些眼裡隻有錢的豪商,有時候,經濟的手段,比刀劍更有用。”
幕僚心中一震,知道相爺所說的“那件東西”,必定是針對這些豪商的殺手鐧。他躬身應道:“是!屬下明白。”
李瑾點點頭,重新坐回案前,提筆開始書寫一份新的奏疏。他要將豪商雲集長安、意圖串聯阻撓新政的動向,以及可能引發的風險與應對之策,先行密奏皇帝和皇後。有些風暴,與其等它自然形成,不如主動將它引向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而此刻,長安城的夜空,陰雲密布,星月無光。一場關乎帝國經濟命脈歸屬,涉及無數人財富與權勢的無聲戰爭,在這座不夜之城,已然拉開了序幕。來自四麵八方的金錢與權力的暗流,正在這裡彙聚、碰撞,等待著最終爆發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