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三年,夏秋之交。
當第一批懸掛著嶄新的“諸道鹽鐵轉運使司漕運分司”旗號的官漕船隊,滿載著江淮稻米和兩淮官鹽,在秋日的豔陽下緩緩駛入長安東郊的廣運潭時,碼頭上響起了標誌性的報捷鐘聲。這不是凱旋的鐘聲,卻比凱旋更讓朝廷中樞的某些人感到振奮。因為這批漕糧,比往年同期的抵達時間提前了整整十五天,而經過嚴格核驗,耗損率不到往年同期的一半。**
效率,驚人的效率。這就是李瑾掌控下的轉運使司,在整合了漕運權力、推行新法後,向帝國中樞交出的第一份令人矚目的成績單。
“天下利歸公”。
這五個字,不再是朝堂上空洞的口號或奏疏中美好的願景。它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化為滲透進帝國肌體每一處毛細血管的現實。
轉運使司如同一隻從長安伸出的、無形而有力的巨手,憑借著皇權的絕對背書和李瑾的鐵腕推行,以及那套打破常規、直達基層的垂直管理體係,將帝國最重要的經濟命脈一條條收攏、捋順、握緊。
?鹽利方麵:各大鹽場的生產已基本納入官營或嚴格的官督商辦體係。新的、更有效率的“曬鹽法”在沿海鹽場逐步推廣,產量和質量得到提升。鹽引製度運轉良好,大唐通商交易務成為全國性的鹽引交易和價格發現中心,其每日公布的“鹽引指數”,甚至開始影響千裡之外鹽場的生產計劃。私鹽並未絕跡,但在“漕運護軍”分段巡查和嚴厲的連坐法打擊下,已成零星疥癬之疾。鹽稅收入穩定而充沛,按季源源不斷地流入轉運使司在各地的分司銀庫,再按計劃解送長安或用於本地開支。**
?鐵與茶:情況類似。主要鐵礦和大型茶山被官方控製,通過發放“鐵引”、“茶引”和設立官定收購價,將生產和流通環節的利潤大部分收歸國有。**朝廷對銅、鉛等戰略礦產的控製也在加強,為即將推行的新幣製(李瑾已在籌劃)做準備。
?漕運革新:這是轉運使司成立後投入力量最大、也最見成效的領域之一。“綱運法”和“押綱官責任製”使得漕運效率大幅提升,損耗和遲誤銳減。新建和修繕的倉儲節點開始發揮作用。那支由神策軍退役老兵和地方府兵精乾混編的“漕運護軍”,不僅有效震懾了水匪和漕幫勢力,更成為轉運使司在地方上一支直接掌握的武裝力量,雖規模不大,但意義非凡。**
?市舶拓展:廣州、泉州、揚州等港口的市舶司被重新整頓,貪腐和效率低下的官員被清理,新的“公驗”製度和抽分稅則開始嚴格執行。朝廷開始有意識地鼓勵瓷器、絲綢、茶葉等高附加值商品的出口,並嘗試以官方身份組織規模更大的海外貿易船隊,所得利潤直接納入轉運使司庫房。來自海外的香料、珍寶、乃至銅錢(日本、新羅等地大量使用唐錢),也開始更多地流入大唐,補充著帝國的財富。
然而,真正讓這套體係高效運轉並得以強力控製的,是兩個看似不起眼、卻極為關鍵的設置:
其一,是“公廨本錢”製度的擴展與變革。李瑾將原本僅限於官府放貸取息的“公廨本錢”模式,大規模應用到轉運使司下屬的各鹽場、鐵監、茶山、漕運分司乃至市舶司。朝廷撥付或從鹽鐵利潤中劃出專項資金,作為這些官營或官督機構的“本錢”和流動資金。這些機構在完成朝廷定額上繳任務後,可以利用“本錢”進行一定程度的擴大再生產、改善工藝、甚至進行有限度的商業周轉(如預購原料、向民間收購部分產品)。盈利部分,一部分繼續滾入本錢,一部分可用作吏員獎勵和福利,一部分上繳。這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官營的僵化和低效,激發了活力,同時又通過嚴格的審計和利潤上繳製度,確保了國家對最終利益的掌控。這已經帶有了某種原始的“國家資本主義”或說“官辦企業”的雛形。**
其二,是那張無孔不入的情報與信息網絡。轉運使司下屬的“情報驛傳司”,不僅傳遞公文,更利用其遍布主要商路、港口、產區的網點,瘋狂收集著各地的物價行情、商品流通數量、天氣災異、地方官吏政績與風評,甚至是某些豪強的不法行徑。這些情報經過長安總司的彙總分析,能幫助李瑾和他的團隊及時調整政策、預判風險、精準打擊對手。例如,當揚州鹽市出現異常囤積,情報司能迅速鎖定背後可能的操縱者;當某地漕運損耗異常升高,度支稽核司的官員可能比地方官更早拿到詳細數據。信息的不對稱,成為轉運使司強化中央控製的利器。**地方官員和豪強驚訝地發現,長安對地方情況的了解速度和深度,遠超以往,許多暗中的手腳,變得風險極高。
“天下利歸公”的結果,是中央財力的空前膨脹,以及對地方控製力的空前增強。
太倉和皇室的內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充盈。去年八百多萬貫的鹽鐵茶利還隻是開始,隨著轉運使司體係的高效運轉和不斷完善,今年的歲入有望再創新高。戶部尚書唐臨如今麵對李瑾時,笑容真誠了許多——有錢的戶部,才是真正的戶部。
更深層的變化在於權力結構。轉運使司這個橫空出世的龐然大物,實際上架空了戶部在財政收入方麵的大部分職能,也分走了工部、地方州縣在鹽鐵茶生產和漕運上的權力。大量的財富和物資流,繞過傳統的行政體係,通過轉運使司的垂直管道,直接彙向中央。地方豪強和官僚通過控製資源和物資流通來對抗中央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中央的政令和意誌,借助著這套與財政收入直接掛鉤的體係,得以更有力地貫徹到地方。
兩儀殿,禦書房。
李治的氣色似乎因國用充足而好轉了些,他翻閱著戶部和轉運使司聯名呈報的上半年歲入簡報,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意。“媚娘,你看,僅上半年,鹽鐵茶漕之利,已超去歲同期一倍有餘。國庫充盈,朕心甚慰啊。”
武媚娘坐在一側,手中也拿著一份更詳細的、由李瑾單獨呈報的密奏,上麵不僅羅列了數字,還分析了各地動向、潛在問題以及下一步的計劃。她聞言,抬眸淺笑:“全賴陛下聖明獨斷,亦是李相與諸臣用心辦差之功。如今朝廷用度寬裕,許多事便可著手去做了。”
她停頓一下,語氣轉為意味深長:“隻是,這‘天下利歸公’,利是歸了,卻也都歸到了李相那轉運使司的賬上。如今內外諸多用度,倒要先問過他轉運使司了。這權柄……是不是太重了些?**”
李治的笑容微微收斂,沉默了片刻。他自然聽得出皇後話語中的敲打與提醒。作為皇帝,他樂見國庫充盈,但也本能地對任何過於集中的臣權抱有警惕。李瑾的轉運使司,權力之大,觸角之深,已經超越了唐朝開國以來任何一位宰相或財政大臣。而且,這套體係高效運轉的背後,是大量非科舉正途出身、或因新政得勢的官員被安插在關鍵位置,他們與李瑾的紐帶,似乎比與朝廷的紐帶更緊密。
“李愛卿……確是乾才。”李治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禦案,“他所行之事,於國有利。至於權柄……眼下朝廷正需這等能臣整頓經濟。何況,他是媚娘你一手提拔的人,你當信得過他的忠心。”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試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帝後之間微妙的權力平衡考量。
武媚娘嫣然一笑,眼底卻是一片冷靜:“臣妾自然是信他的。隻是提醒陛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李相如今……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釘呢。”
“朕知道。”李治歎了口氣,顯出幾分疲憊,“有人上密奏,說他‘權傾中外,效法王莽’。簡直荒謬!王莽豈有李愛卿這般實心用事、為國斂財之能?”他揮了揮手,似乎想驅散這些煩心事,“不過,媚娘說得對,樹大招風。等漕運、鹽務再穩一穩,或可讓他將轉運使司的一部分具體事務,交由戶部或其他衙門分擔些,也好稍稍分散其權,平息物議。”
武媚娘不置可否,隻是柔聲道:“陛下聖慮周全。隻是如今諸事草創,李相熟悉情況,驟然分權,恐生滯礙。此事……容後再議吧。眼下,還是以穩定大局為重。”
李治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但帝後之間這番對話,已經透露出了對李瑾權勢過於膨脹的一絲隱憂和警惕。隻是,在巨大的利益麵前,在朝廷急需用錢的現實麵前,這份隱憂被暫時壓下了。然而,種子已經種下。
長安,某處更加隱秘的宅邸。
燈光昏暗,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在座的人數少了,但分量似乎更重了。除了失意的舊臣、利益受損的地方勢力代表,這次,多了兩位身著常服、但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他們是李唐宗室中有名望的郡王,論輩分,是高宗李治的叔父。
“……利歸中央?哼,是利歸李瑾,利歸他那個什麼轉運使司!”一位郡王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我等宗室祿米,往年皆由各地州縣及時解送,或從附近倉廩支取。如今倒好,全要經他轉運使司核批、調撥!稍有延遲,王府上下便要餓肚子不成?這成何體統!”
“何止祿米?”另一人接口,他是關隴某·大族的代表,“鹽鐵之利被收,漕運之權被奪,我等在地方的田莊、作坊,如今購鐵製農具,販賣貨物,都要看那轉運使司的臉色,受其盤剝!**長此以往,地方何以自存?世家何以維係?”
“還有那‘情報驛傳司’!”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來自某個在漕運利益中被清洗的官員舊部,“簡直就是李瑾的耳目和鷹犬!各地稍有異動,長安頃刻便知。前日,某位大人不過是在私宴上抱怨了幾句新政,三日後,其在轉運使司任職的子侄便被尋了個由頭,調任閒職了!這哪裡還是朝廷的天下?分明是他李瑾一手遮天!”
“更有甚者,他竟敢以神策軍舊部為骨乾,組建什麼‘漕運護軍’!這是公然染指兵權!其心叵測!”一位與軍方有舊的老臣痛心疾首,“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在時,何曾有外臣敢如此作為?便是皇後……”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宗室郡王,將後半句“牝雞司晨,縱容權奸”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為首的那位年長宗室郡王,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緩緩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諸位所言,皆是實情。李瑾之權,已威脅社稷根本。然其人深得聖眷……不,是深得皇後信任,又有攬財之功,動他不易。**陛下……”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如今的皇帝李治,精力不濟,許多事已由皇後決斷。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坐大,將這李唐江山,慢慢改成他李瑾的天下不成?”有人恨聲道。
“自然不能。”郡王聲音轉冷,“然欲速則不達。他這套‘天下利歸公’的把戲,看著光鮮,實則根基不穩。他所依仗者,一是聖意,二是新得之利。聖意或許一時難改,但這‘利’嘛……”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鹽鐵漕運,事關千萬人生計,稍有不慎,便是潑天大禍。**江淮鹽商殷鑒不遠,可這天下,難道隻有一個江淮?”
他環視眾人,壓低聲音:“等吧,耐心等待。等一個機會。等他出錯,等天時有變,等……陛下或許有不同的想法。我等需早做準備,聯絡同誌,保存實力,以待天時。這大唐的天下,畢竟還姓李。**”
“郡王高見!”眾人精神一振,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一場針對李瑾和其背後勢力的更大風暴,正在這片因“天下利歸公”而表麵平靜的水麵下,悄然醞釀、聚集著力量。
此刻,轉運使司官衙內。
李瑾並不知道那場密謀,或者說,即便知道,也在意料之中。他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地的鹽場、鐵礦、茶山、漕運節點、市舶港口,以及轉運使司下屬各分司的位置。一條條紅線,代表著物資和錢款的流動方向,最終都彙向長安。
燈火通明,映照著他平靜而略顯疲憊的麵容。他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個原始的、高度集權的國家資本主義雛形,將帝國的經濟命脈緊緊抓在了中央、抓在了他和支持他的皇權手中。**國庫充盈,中央權威日重。
但他也清楚,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這套體係攫取了太多的利益,觸動了太多人的根基。它的高效,建立在嚴密的控製和巨大的壓力之上。它像一架精密而脆弱的機器,需要不斷地注入強大的動力(皇權支持)和維護,任何一個環節的崩潰,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而他的敵人,從未消失,隻是在蟄伏,在等待。
“天下利歸公……”他低聲重複著這五個字,手指無意識地點在地圖上的長安位置。“公是天下之公,還是……一人之私?”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現在不是思考哲學問題的時候。
他轉過身,看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那裡有各地分司的請示,有度支稽核司的審計報告,有情報驛傳司的密報,還有關於即將推行的、以新鑄“乾封泉寶”替換劣錢、整頓幣製的初步方案……
路還很長,危機四伏,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也不想後退。這“天下利歸公”的棋局,他才剛剛落子,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