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五年,九月,禮部貢院。
秋闈省試,已然結束。但與往年放榜後的喧囂、慶賀、奔走鑽營不同,今年的貢院,在緊閉的朱紅大門之後,正上演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靜默而緊張的製度革新。空氣裡彌漫著劣質墨汁、廉價漿糊,以及一種混合了焦慮、好奇與決絕的複雜氣息。這裡,是“糊名”與“謄錄”這兩項撼動科舉根基的新製,從詔書文字變為冰冷現實的第一現場。
貢院深處,一間原本用於堆放雜物的寬敞庫房被緊急清理出來,門窗皆以厚重的氈布遮擋,隻在屋頂留出幾處天窗采光。數十張長條桌案整齊排列,每張桌案後坐著兩名身著統一青色吏服、麵無表情的書吏。他們並非禮部或吏部的老油子,而是從轉運使司、將作監、少府監等處臨時抽調的年輕胥吏或學徒,經過短期的嚴格培訓與審查,確保身家清白,與長安各大世家無明顯瓜葛。此刻,他們正襟危坐,麵前是堆積如山的考生墨卷,以及一摞摞統一製式、左側留有裝訂空白的新紙——這便是即將承載考生命運、卻抹去了一切個人痕跡的“朱卷”。
庫房門口,禮部侍郎崔詮臉色鐵青,手中緊緊攥著一份蓋有政事堂和禮部大印的公文,上麵羅列著謄錄流程的每一個細節和禁令。他身旁,站著麵色沉靜的轉運使司郎中王煥之——他是李瑾派來“協助”禮部,實則監督新製執行的心腹之一。兩人身後,還有數名來自禦史台、刑部的官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庫房內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開始吧。”王煥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平靜無波。
崔詮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始。”
命令下達。第一道工序:糊名。數名專司此職的禮部老吏(其家眷已被“請”至彆處“照顧”),用特製的厚實桑皮紙和濃稠的米漿,將每份墨卷卷首寫有考生姓名、籍貫、家世、保結人等一切個人信息的部位,嚴嚴實實地糊住,不留絲毫縫隙。然後,在糊名處的正上方,加蓋一枚特製的、編有序號的禮部火漆密印。至此,這份考卷與其主人的最後一絲明麵聯係,被徹底斬斷。**它變成了一個代號,一個冰冷的數字。
看著那一張張被桑皮紙覆蓋、變得“麵目全非”的考卷,崔詮的心在不斷下沉。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本該憑借顯赫姓氏就能脫穎而出的家族子弟的名字,正在這層薄紙下無聲地呐喊、掙紮,最終歸於沉寂。**
糊名完畢的墨卷,被迅速轉移到謄錄區。第二道工序,也是最關鍵、最耗時的工序——謄錄,開始了。
書吏們兩人一組,一人負責展讀墨卷,用清晰平穩的聲音,逐字逐句念出上麵的內容;另一人則手持朱筆,在空白的朱卷上,一絲不苟地謄抄。規矩極嚴:必須使用統一的館閣體,字跡需端正清晰,不得連筆,不得有任何個人風格標記;不得漏字、錯字、增字;遇到考官批閱的記號、評語,亦需原樣照錄。每謄完一頁,需由念讀者核對,確認無誤後,在頁腳加蓋一個小小的、代表該組編號的私章。整個過程,不得交談與工作無關的內容,不得對考卷內容作任何評論或表情。**
起初,進展緩慢。書吏們緊張,念讀者聲音發顫,謄寫著手腕僵硬。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周圍監察官員冰冷目光的注視下,機械而單調的工作逐漸進入軌道。庫房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那些平板無波的念誦聲,彙成一股奇異的、壓抑的背景音。**
“……故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若行兩稅,其利有三……其弊有二……”
“……火炮之用,貴在集中,輔以精兵……**”
一篇篇或華麗、或質樸、或空泛、或切實的策論文章,經過這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和筆觸轉譯後,變成了一行行大小均勻、墨色一致的朱色文字,靜靜躺在嶄新的紙張上。所有個人的筆跡特征——那可能泄露考生師承、家學淵源,甚至是事先約定好的特殊標記——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煥之背著手,在庫房內緩緩踱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書吏,每一份正在謄錄的卷子。偶爾,他會停下腳步,隨機抽查一份已謄錄完畢的朱卷,與旁邊糊名後的墨卷原稿進行核對。崔詮也在一旁看著,他的心情更加複雜。作為禮部侍郎,他熟知以往科場的種種“慣例”與“操作”,也清楚這套看似笨拙的程序,對於那些依賴於筆跡認人、關節暗通的手段,是何等致命的打擊。
“王郎中,”崔詮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與無奈,“如此興師動眾,耗資靡費,就為了將這些文章換個筆跡重抄一遍?能防得住真正的‘有心人’嗎?若是謄錄之人被收買,故意抄錯、漏抄,又當如何?”
王煥之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崔侍郎,防弊如防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導。糊名謄錄,便是築起一道所有人看得見的堤壩。是否有人能越過堤壩,是能力問題;但有沒有堤壩,是原則問題。至於收買……”他目光掃過那些埋頭書寫的年輕胥吏,“他們入此間前,皆已立下軍令狀,其家眷亦有專人‘照看’。謄錄完畢,朱卷墨卷還需經過數輪交叉複核。若有一字之差,輕則流放,重則……崔侍郎是明白人,天後與李相關於此事的決心,想必不用下官多言。”
崔詮默然。他當然明白。自從玄武門血洗和廢太子事件後,朝野誰不明白那位天後和她手中那柄劍的決心與手段?他隻是不甘,不甘於維係了數百年的遊戲規則,就這樣被一套冷冰冰的、毫無“人情味”的程序所取代。
就在這時,庫房角落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名負責複核的老吏匆匆走過來,手中拿著一份朱卷和對應的墨卷,臉上帶著困惑與一絲緊張:“王郎中,崔侍郎,此處……似有疑義。”
王煥之與崔詮快步走過去。隻見那份墨卷的時務策部分,在論述邊備時,提到了“神策軍新式火炮”,但在旁邊空白處,有人用極淡的墨、極其飄逸靈動的筆跡,添了一行小字注解:“此物之利,在於集中使用,輔以精銳跳蕩,可收奇效。家嚴於隴右觀操時,曾親見。”字跡與正文明顯不同,且提到了“家嚴”(父親)曾於隴右觀操,這幾乎是在明示其家族背景與軍方高層有關。
“這是……”崔詮瞳孔一縮。他立刻認出了那種飄逸的筆跡風格,與弘文館某位以書法著稱的學士極為相似,而那位學士,正是某位功勳卓著的軍方大佬的至交。這顯然是考生在考卷上留下的、希望考官能識彆出其身份的“暗記”。
然而,這份考卷已經被糊名。更關鍵的是,在謄錄的朱卷上,這一行充滿了提示性的小字注解,並沒有被謄錄上去!書吏嚴格遵循了“隻謄錄正文及考官批閱符號”的規定,將這行“多餘”的文字,當作了與正文無關的東西,自然忽略了。
王煥之拿起朱卷,仔細看了看那處空白,又看了看墨卷上那行小字,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看來,這位考生,還是不太習慣新規矩啊。”他轉向那名老吏,“按規程,疑似標記,該如何處置?”
老吏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崔詮,硬著頭皮道:“回郎中,按規程,此類與答題無關、疑似傳遞信息之筆跡,應在糊名前由封彌官剔除,並記錄在案。此次……是封彌官疏忽。至於謄錄,未錄,符合規程。”
“既符合規程,那便如此。”王煥之將朱卷遞還,“這份朱卷,照常送入閱卷房。至於這墨卷上的‘私貨’……”他拿起那份墨卷,看著那行漂亮卻充滿心機的小字,毫不猶豫地,伸手從旁邊的漿糊碗中,蘸了一大坨濃稠的米漿,重重地、徹底地糊在了那行小字之上,將其完全覆蓋、汙染,再也無法辨認。**
“規矩就是規矩。”王煥之將處理好的墨卷丟回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庫房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往後,科舉場上,隻有文章,沒有父兄;隻有才學,沒有門第。任何想在規矩之外玩花樣的,便是這般下場。繼續謄錄!”
崔詮看著那被米漿糊得一塌糊塗的考卷,臉色變了數變,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歎息。他知道,這不僅是糊掉了一行字,更是糊掉了一個時代的潛規則,糊掉了無數人心照不宣的特權與便利。**
這個小插曲像一陣寒風,吹過了整個謄錄庫房。所有書吏的腰杆挺得更直,神情更加肅穆,下筆也更加謹慎。他們明白,自己手中的筆,不僅是在抄寫文字,更是在執行一道不容違逆的鐵律。
謄錄工作日夜不停,持續了整整五天。數千份考卷,變成了數千份筆跡雷同、隻有編號的朱卷。墨卷被重新封存,送入有重兵把守的密庫。而朱卷,則被分門彆類,送往不同的閱卷房。
閱卷房內,氣氛同樣不同往日。閱卷官們——主要是翰林學士、弘文館學士及部分清要官員——麵對的,不再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筆跡,不再是那些可能暗示著身份家世的特殊用詞或典故,而是一行行毫無個性、如同雕版印刷出來般的朱色文字。
起初,許多閱卷官極不適應。習慣了“知人論世”、“觀其文如見其人”的他們,麵對這些剝離了一切背景信息的文本,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不安。他們無法再憑借對某家文風的熟悉、對某位大佬子弟的事先“關照”來打分,隻能純粹地、就文章本身來判斷優劣。這對於那些習慣了人情社交式閱卷的官員來說,無異於一種能力上的重新考驗。
“此文……辭藻華麗,用典精當,然於時務策,似有避實就虛之嫌……”
“此篇倒是直指漕運弊端,所提‘分段轉運、沿途設倉減耗’之法,頗有見地,隻是文采稍遜……”
“明算科此題,解法新穎,步驟清晰,結果無誤,當為上等。”
爭論依然存在,但爭論的焦點,從“此人是否該取”,逐漸轉向了“此文是否佳作”。評分標準在無形中被扭轉。那些辭藻華麗但內容空泛的策論,在失去了“作者光環”後,暴露出了內在的蒼白;而那些文字質樸卻見解獨到、數據翔實的文章,開始得到越來越多閱卷官的青睞。
當最終的名次初步擬定,糊名被揭開,一份份朱卷與墨卷重新對應,真相大白之時,貢院內再次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寂靜。
許多閱卷官看著那些高居榜前的陌生名字,以及他們背後標注的、往往並非顯赫的籍貫與家世,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驚愕、難以置信、沉思、乃至一絲隱晦的恐懼。他們親手將一些寒門子弟的試卷,評為了優等。而一些他們原本以為必定高中、甚至事先可能打過招呼的世家子弟,名次卻遠不如預期。**
崔詮作為主考官之一,看著最終名單,手指微微顫抖。名單上有他熟悉的世家子弟,但排名已然靠後;更多的,是他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來自帝國各個偏遠的角落。他知道,這份名單一旦張榜,將在長安、在天下引發何等地震。但他更知道,這份名單的背後,是那套冷酷而高效的“糊名謄錄”程序,是天後與李瑾不容置疑的意誌。他,以及他身後的許多人,已經無力改變。
“公平?”他心中咀嚼著這個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苦澀與複雜。這或許是一種公平,一種剝離了人情世故、血緣門第的、冰冷的公平。它不一定能選出最好的人,但它確實讓更多的人,擁有了被“選擇”的機會。**
王煥之拿起最終核驗無誤的榜單副本,仔細卷好,放入一個襯著鉛板的銅管中,封上火漆。“崔侍郎,榜單可以張掛了。下官需立刻入宮,向李相與天後複命。”
崔詮點了點頭,望向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他知道,當明日朝陽升起,這張凝結著新規則、新程序的黃榜,將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大唐帝國的肌膚之上,留下深刻而永久的印記。而“糊名”與“謄錄”這兩個原本陌生的詞彙,也將從此深深烙進每一個讀書人的心中,成為他們命運轉折的起點,也成為這個時代不可逆轉的潮流方向。
貢院朱紅的大門,在夜色中緩緩打開。一陣秋風卷著落葉吹入,帶走了連日的緊張與壓抑,也帶來了外界即將席卷而至的驚濤駭浪。製度的齒輪已經咬合,開始轉動。所有人,都將在它冰冷而公正的碾壓下,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