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元年,冬,隴右道,涼州以西二百裡,祁連山北麓的唐軍大營。
神策軍西征的步伐並未因凜冬將至而稍緩。出長安月餘,大軍已穿越關中,行經隴山,此刻正在涼州略作休整補給,同時等待從河西各地調集的邊軍精騎彙合。朔風如刀,刮過營寨的旌旗和將士們凍得發紅的麵頰,但整個大營卻彌漫著一種與寒冷截然不同的緊張與躁動。斥候的回報越來越頻繁,吐蕃遊騎的蹤跡開始在更西的甘州、肅州一帶出現,大戰的陰雲,已經能在西方的天際隱約嗅到。
中軍大帳內,炭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塞外的寒意。李瑾、薛仁貴、郭待封以及幾位神策軍高級將領、從河西節度使處借調來的熟悉地形的老校尉,正圍在一張巨大的西域及吐蕃東部山川地理沙盤前。沙盤是李瑾出征前命人依據最新繪製的地圖和問詢商旅、歸化蕃將趕製而成,山脈、河流、綠洲、隘口乃至主要草場都有標注,雖然精細度有限,但已是這個時代不可思議的指揮工具。
“大總管,”一位臉上帶著刀疤的河西老校尉指著沙盤上疏勒鎮(今喀什)東北方向一片代表山區的區域,“據三日前回來的斥候回報,吐蕃一支約五千人的偏師,出現在這一帶的山穀中,看樣子是想繞過疏勒主城,切斷其與於闐的聯係,同時威脅我們可能的援軍路線。隻是……山高穀深,地形複雜,斥候不敢過於深入,對其具體位置、營地防禦、是否有埋伏等情報,掌握不詳。**”
薛仁貴眉頭緊鎖:“此地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若不摸清敵情,貿然進軍,恐遭不測。可若等斥候詳細探查,一來一回,又恐貽誤戰機。吐蕃人此舉,頗有誘我深入、憑險阻擊之意。”
“我們的火炮,最擅長攻堅,但前提是要知道目標在哪裡,有多遠。”神策軍炮營指揮使也接口道,“山中視野受限,若敵軍隱藏於山坳或反斜麵,火炮難以發揮威力。需要更好的‘眼睛’,在敵人發現我們之前,先看清他們。**”
“眼睛”這個詞,讓正凝神注視著沙盤上那片山區的李瑾心中一動。他直起身,踱步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氈簾,望向西方。冬日的陽光在祁連山巔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遠處的山巒輪廓在稀薄的空氣中依稀可辨,但更多的細節,則淹沒在一片朦朧之中。他想起後世戰爭中那些至關重要的技術——望遠鏡,或者說,千裡鏡。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偵察主要靠人眼和馬腿的時代,一具哪怕是最簡陋的望遠鏡,也將是改變戰場透明度的革命性裝備。
“我們需要看得更遠,更清楚。”李瑾放下氈簾,轉身回到沙盤前,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特的光芒,“不是靠斥候冒死抵近,而是在安全的距離外,就能將敵人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帳中諸將聞言皆是一愣。薛仁貴疑惑道:“大總管,您的意思是……道法仙術?還是……”他想起李瑾那些層出不窮的“奇技”,但千裡眼這種事,聽起來還是太過玄乎。
李瑾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非是仙術,乃是格物致知之理。諸位可曾注意,將透明的水晶或玻璃製成凸透鏡,可以聚光生火,亦可讓老人看清近處的小字?若是將不同形狀、不同焦距的透鏡巧妙組合……或許,能讓我們看到極遠之處的景物。**”
這個解釋依然讓大多數將領雲裡霧裡,但至少聽起來不是虛無縹緲的神怪之說,而是有實物基礎的“技藝”。薛仁貴將信將疑:“大總管,此事……果真可行?需要何物,多長時間?軍情緊急,恐怕……”
“事在人為。”李瑾走到自己的行囊前,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打開後,裡麵是幾塊用絲綢仔細包裹的、大小不一、磨製得頗為精細的水晶凸透鏡和凹透鏡。這是他離京前,從將作監下屬專門為宮廷製作珍玩、眼鏡(靉靆)的工匠那裡搜羅來的樣品。**原本隻是有備無患,沒想到這麼快就可能派上用場。
“我需要手藝最好的水晶匠、玉匠,以及懂得製作靉靆的工匠,涼州城內應該能找到。再找些質地均勻、透光性好的長竹筒或硬木管,內壁務必光滑。膠漆、細麻布也需備齊。”李瑾快速吩咐身邊的親衛,“將我的要求告知涼州長史,讓他全力配合,今日之內,將人和物送到大營。告訴他們,此事關乎西征勝負,不得有誤!**”
“諾!”親衛領命,匆匆出帳。
接下來的兩日,中軍大帳旁的一頂獨立氈帳,成了全軍最神秘的地方。李瑾親自坐鎮,幾名從涼州緊急征召來的老匠人在裡麵忙碌不停,不時傳出打磨的聲音和低聲的討論。帳外有親兵嚴密把守,閒人免進。薛仁貴等人雖心中好奇,但也隻能按捺性子,一麵加緊整訓部隊,一麵派出更多斥候前出偵察。
第三天午後,李瑾終於走出了那頂氈帳。他手中拿著兩個一尺來長、用硬皮紙卷成的粗管,用膠漆粘合得十分牢固,兩端各嵌著磨製好的水晶鏡片,外表看起來頗為粗陋,甚至有些滑稽。但李瑾的臉上,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興奮。
他將薛仁貴、郭待封等主要將領召集到中軍大帳,也不多言,徑直走到帳外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將其中一個粗管的小口對準眼睛,大口朝向西方連綿的雪山。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和焦距(通過前後抽拉紙筒,內部有卡槽固定鏡片距離),然後,身體微微一僵。
周圍將領們屏息凝神,不知大總管在做什麼,隻見他舉著那怪模怪樣的東西,對著遠方看了許久,嘴角的線條逐漸繃緊。
“薛將軍,你來。”李瑾放下手中的粗管,遞給薛仁貴,聲音有些低沉,“看看西邊那座最高的雪山,山腰偏北的那片裸露岩壁附近。**”
薛仁貴滿心疑惑,學著李瑾的樣子,將小口湊近右眼。起初,隻是一片模糊的光暈和色塊。他按照李瑾的指點,小心地前後移動紙筒。突然,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遠在十數裡之外的雪山陡然“拉”到了眼前!原本隻是天際一抹白線的山脊,此刻清晰地呈現出嶙峋的岩石、深邃的溝壑、以及……岩壁上幾個移動的、螞蟻般大小卻清晰可辨的黑點!那似乎是……犛牛?還是人影?
“嘶——!”薛仁貴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放下紙筒,難以置信地望向遠方,然後又急切地將眼睛湊了上去。**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甚至能隱約分辨出那些黑點的移動軌跡和大致數量。
“這……這……”這位身經百戰、見慣大風大浪的猛將,此刻竟然有些語無倫次,臉上的震驚之色無以複加。“神物!簡直是神物!十數裡外的人畜移動,竟然如在眼前!大總管,這、這便是您說的……千裡鏡?”
“可稱‘千裡鏡’,亦可叫‘望遠鏡’。”李瑾點點頭,神色卻無多少欣喜,反而更加凝重,“薛將軍看到的,恐怕是吐蕃人的斥候或巡邏隊。看來,他們的觸角,已經伸到了祁連山的這一側。**我們的位置,未必安全。”
郭待封及其他將領也依次接過那簡陋的望遠鏡觀看,每一個人的反應都與薛仁貴相似,震驚、狂喜、繼而是對戰場形勢的重新審視與警惕。這小小的器物,徹底改變了他們對“視野”和“距離”的認知。
“大總管,此物……可能大量製作?”郭待封激動地問道,“若我斥候人手一具,何愁不能料敵先機?何愁不能避實擊虛?**”
“暫時隻能做出這兩具簡易的。”李瑾搖搖頭,“鏡片磨製要求極高,尤其是組合後的消色差和清晰度,需要反複調試。涼州的匠人和材料有限,短時間內難以大量生產。不過,有這兩具,已是足以改變很多東西了。”
他拿回望遠鏡,仔細地用絲綢包裹好,沉聲道:“傳令,大軍拔營,向西再移三十裡,至黑水河畔紮營,那裡地勢更加開闊,利於防守和觀察。同時,挑選二十名最精銳、最機警的斥候,由薛將軍親自帶領,攜帶此二鏡,前出至甘州以西,詳細偵查吐蕃那支偏師的動向!記住,務必在敵人發現你們之前,先找到他們,看清他們!”
“末將遵命!”薛仁貴抱拳領命,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擁有了這等利器,他對即將到來的偵察任務,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是夜,薛仁貴帶領的精銳斥候隊,牽著披了氈衣的戰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西方深沉的夜色中。他們懷中,小心翼翼地揣著那兩件看似簡陋、卻蘊藏著劃時代力量的千裡鏡。
三日後,薛仁貴帶回的情報,讓整個中軍大帳的氣氛為之一變。
“大總管!查清楚了!”薛仁貴風塵仆仆,眼中卻精光四射,他指著沙盤上那片山區的一處穀地,“吐蕃那支偏師,約五千人,其中騎兵兩千,步卒三千,就駐紮在此處,名為‘野狼穀’!此穀東西走向,兩側山勢陡峭,唯有東西兩個隘口可通。吐蕃人在東西隘口都設置了營壘和哨塔,但主力營地和大部分糧草牲畜,都集中在穀地中部偏西的一片背風坡地上。他們自以為隱蔽,防備主要對著東麵隘口,對西側和兩側山脊的防範相對鬆懈。**”
“最重要的是,”薛仁貴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我們在東麵隘口外三裡處的一座孤峰上,借助千裡鏡,可以清楚地看到穀內吐蕃人的營帳分布、馬匹聚集地,甚至能看到他們埋鍋造飯的炊煙!距離、方位,皆可測算!”
帳中諸將精神大振。這意味著,他們不需要冒險進入地形複雜的山穀,就能獲得極為詳細的敵情,並為下一步行動提供精確的指導。**火炮的用武之地,來了!
李瑾走到沙盤前,看著薛仁貴標注出的“野狼穀”和那座可以俯瞰穀地的“孤峰”,眼中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好一個‘野狼穀’……既然他們選了這麼個地方,那就讓他們變成真正的困獸吧。”
他轉向炮營指揮使:“王指揮,若將你部最重型的十門火炮,秘密運上薛將軍所說的這座孤峰,炮口對準穀內吐蕃主力營地和東隘口營壘,射程可達?精度如何?**”
炮營指揮使早已激動不已,聞言立刻上前,拿出隨身的標尺和角度儀(簡易版)在沙盤上比劃測算片刻,肯定地道:“回大總管,若孤峰高度與薛將軍所述相符,我部重炮射程足以覆蓋穀內大部分區域!居高臨下,精度更佳!隻是……將重炮運上山,頗為艱難,且易暴露。”
“無妨。分解炮件,以騾馬和人力夜間運輸,抵達後再行組裝。山上可預先儲備彈藥。”李瑾果斷下令,“薛將軍,你部斥候繼續監控野狼穀,尤其是夜間和黎明時分敵人的活動規律。郭長史,立刻組織民夫和輔兵,秘密開辟一條通往孤峰的小道,務求隱蔽。炮營,立刻著手準備,三日之內,必須將火炮運抵指定位置!**”
“此戰,就以這‘野狼穀’為始,讓吐蕃人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天目如電,雷霆一擊’!”李瑾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盤“野狼穀”的位置,聲音冰冷,卻蘊含著無儘的殺機。
千裡鏡的微光,已然照見了敵人的巢穴。接下來,便是大唐神策軍,依托這前所未有的信息優勢和火力優勢,發出的第一聲震撼西域的怒吼。**戰爭的形態,正在這位年輕統帥的手中,悄然發生著根本性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