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胡說,查查戶部的賬就知道了。”楚明昭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去年三月,令尊批的修河款是一百萬兩。實際到工部的隻有四十萬。剩下的……”
她頓了頓,看向柳姑娘腳上那雙綴滿南珠的繡鞋。
“一雙鞋,夠三百災民吃一個月。”
柳姑娘臉色煞白,手裡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圍一片吸氣聲。
連禦座上的皇帝都看了過來。
蕭絕一直沒說話,此刻才慢悠悠開口:“柳姑娘,醉了就早些回去歇著。”
語氣平淡,但字字都像耳光。
柳姑娘捂著臉,哭著跑了。
宴席重新熱鬨起來,但氣氛已經變了。
沒人再敢往這邊看,更沒人敢過來搭話。
楚明昭安安靜靜地吃飯,夾菜,喝湯。好像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她說的一樣。
蕭絕側頭看她,眼裡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背賬目的本事,倒是沒丟。”他低聲說。
“主人教的。”她答。
宴散時,已是深夜。
馬車駛出宮門,車廂裡重新陷入昏暗。楚明昭靠著車壁,有些倦了。
“累了?”蕭絕問。
“嗯。”
“累也得撐著。”他說,“以後這種場合還多。”
楚明昭沒應聲。
馬車拐過一個彎,車廂晃動。她沒坐穩,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蕭絕伸手扶住她。
手臂環過她肩膀,很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溫熱的氣息,混合著他身上冷冽的鬆木香,瞬間將她包裹。
楚明昭身體僵住。
“彆動。”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做給外麵看的。”
她側過頭,從車簾縫隙看見。
宮門外,還有幾輛馬車沒走。車上的人,正盯著他們這邊。
她明白了。
於是放鬆身體,任由他攬著。
蕭絕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拂過她額發。
“今天做得不錯。”他說,“但記住”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力道不輕。
“你永遠是我的奴。”
馬車繼續前行。
車廂裡安靜得隻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楚明昭靠在他懷裡,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發麻。
回到王府,在西跨院的月亮門前分開。
蕭絕沒進去,站在門口,看著她。
“明天開始,教你騎射。”他說,“做郡主,不能隻會背賬本。”
楚明昭點頭。
“主人。”她忽然叫住他。
“嗯?”
“您需要我‘郡主’的身份,做什麼?”
蕭絕沉默片刻。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釣一條大魚。”他終於說,“而你,是魚餌。”
楚明昭看著他。
“那魚,是誰?”
蕭絕笑了。
“等上鉤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玄色蟒袍在夜風裡翻起一角,像烏鴉的翅膀。
楚明昭站在月亮門下,看著他消失在回廊儘頭。
魚餌。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
手臂內側,那兩道血痂還沒脫落,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那就看看,最後是誰釣誰。
她轉身進屋,關上門。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