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
“告訴周顯,告訴清瀾郡所有等著看笑話的人——”
“西河村的漢子,膝蓋可以斷,脊梁不能彎!”
“西河村的東西,說出去,就一定能送到!”
“這五百方石頭,五萬塊磚,三百根木頭——”
“我們,送定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素的誓言,和最決絕的意誌。
“送定了!”趙鐵山第一個嘶吼出聲,拐杖重重頓地。
“送定了!”老韓老淚縱橫,卻挺直了腰杆。
“送定了!”所有骨乾,所有聽到這句話的村民,都用儘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疲憊?傷痛?絕望?
在更熾烈的火焰麵前,統統化為灰燼!
西河村,這部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發出了最後、也是最瘋狂的轟鳴!
挖渠的號子聲,壓過了江濤!
窯口的火焰,映紅了夜空!
伐木的斧鑿,仿佛要劈開大山!
兩天後,臨時水道勉強挖通,渾濁的江水被引入,第一批原木順著水流,歪歪扭扭卻速度極快地衝向下遊,在碼頭附近被早已準備好的村民用撓鉤和繩索攔住。雖然損失了十幾根,但運輸效率提升了何止五倍!
三天後,黑水鎮王管家親自帶著三艘載重不小的舊貨船,和一份用“簡化版磚配方”換船(實為長期租賃)的契約,來到了西河村碼頭。他看著眼前熱火朝天、如同癲狂般的景象,看著那些雖然疲憊不堪卻眼神凶狠如狼的村民,看著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石料和磚塊,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將所有小心思吞回肚子,老老實實簽了約,交出了船。
第四天,紫霄宗李煥派來的小船送來了肖揚急需的粗纜和桐油,還有一句口信:“舊船有一艘,載重約八千斤,狀況尚可,可按月租用,租金用磚瓦抵。”雪中送炭!
第五天,淩晨。
當最後一批硬木料被裝上從紫霄宗租來的舊貨船,當最後一塊青紋岩條石被穩穩碼放在黑水鎮提供的貨船上,當最後一塊鐵鱗磚被小心翼翼地在船艙裡碼放整齊……
西河村碼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著那三艘吃水極深的貨船,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貨物,看著彼此臉上厚厚的汙垢、深陷的眼窩、以及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混合著極致的疲憊與極致的亢奮的眼神。
完成了?
我們……真的完成了?
肖揚站在碼頭最前端,衣衫襤褸,臉上滿是煙塵和汗漬,但背脊挺得筆直。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這些同樣狼狽不堪、卻仿佛脫胎換骨的鄉親。
沒有歡呼,沒有呐喊。
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無聲流淌的淚水。
十五個日夜,不眠不休,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耗儘了最後一點潛能。許多人幾乎是靠著意誌力在支撐。
“鄉親們,”肖揚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仿佛有千鈞之重,“貨,齊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所有人渾身一震。
“船,備好了。”
“路,在腳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肖揚,帶一半護衛隊,親自押送這批貨,去清瀾郡!”
“趙鐵山!”
“在!”趙鐵山掙紮著站直。
“你守家!帶著剩下的人,給我把村子看好了!一隻陌生的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是!”趙鐵山怒吼,哪怕傷口崩裂也毫不在乎。
“林清!”
“在!”林清上前,雖然瘦得脫了形,但眼神銳利如刀。
“村裡交給你。恢複生產,安撫傷員,清點損失。等我回來。”
“林清,必不辱命!”
肖揚不再多言,轉身,登上了打頭的那艘貨船。
朝陽,恰在此時躍出江麵,將萬道金光灑在滿載的貨船上,灑在碼頭每一個如同從泥濘中爬出、卻傲然挺立的身影上。
三艘貨船,揚起簡陋的風帆,在晨光中,緩緩駛離碼頭,駛向未知的、布滿荊棘卻也充滿機遇的下遊。
岸上,不知是誰,先唱起了那首祖輩傳下來的、粗獷而蒼涼的號子。
然後,一個,兩個,十個,百個……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那融入血脈的旋律:
“嘿——喲——!”
“怒江的水喲——!”
“向東流——!”
“流不儘喲——!”
“爺們的血——!”
“和骨頭——!”
歌聲雄渾,悲壯,帶著血與火的味道,帶著不屈的意誌,在怒江上空,滾滾向前。
肖揚站在船頭,聽著身後漸漸遠去的歌聲,看著前方波光粼粼、卻暗流洶湧的江麵。
清瀾郡,周顯。
我來了。
帶著西河村的石頭,磚塊,木頭。
也帶著西河村的血性,脊梁,和……
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