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向內收縮,邊緣泛起不穩定的電火花,劈啪作響,在黑暗中炸開細小的、枝杈狀的閃電。蘇未央伸手試圖穩定它,金色光絲從她指尖湧出,成千上萬條,像發光的蛛網纏繞上門框,試圖縫合空間的裂口。但光絲一接觸門緣就被狂暴的能量撕碎,炸成漫天金色的光塵。她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縷血絲,那血不是鮮紅,是淡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關不上了。”她喘息著說,聲音裡第一次露出疲憊,“坐標已經錨定,通道正在固化。對麵有人接應,不止一個——我能感覺到至少三個意識體在維持通道穩定。”
“對麵是哪裡?”
“不知道。但能在琉璃塔內部、在阿塔西亞霧靄的乾擾下、悄無聲息地開共鳴裂隙,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蘇未央擦去嘴角的金色血液,眼神冷得像淬火的刀,刀刃上凝結著寒霜,“需要內部權限。高級權限。塔內不超過五個人有這個級彆的訪問密鑰。”
陸見野盯著坍縮到隻剩一人高的光門。透過扭曲的光幕,他隱約看見對麵的景象——不是停車場,不是建築物內部,而是一片荒蕪的、布滿暗紅色岩石的曠野。天空是詭異的紫灰色,沒有雲,隻有緩慢旋轉的、像巨大眼睛般的漩渦,漩渦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光源來自岩石本身——那些暗紅色的石頭在自行發出微弱的光,像冷卻的熔岩,又像凝結的血塊。
曠野中央,站著幾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輪廓。但其中一個人影的輪廓,陸見野覺得眼熟。修長,挺拔,穿著深色的長風衣,背對著光門的方向,正在對另一個人下達指令。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每一個手勢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風衣下擺在荒原的風中獵獵作響,那風似乎很強,吹得人影衣袂翻飛,但在光門這側,陸見野感覺不到一絲氣流。
風衣內側翻起的瞬間——
陸見野看見了那個圖案。
繡在風衣內側襯裡上的、極其隱蔽的徽標暗紋。需要特定角度、特定光線才能看清的圖案:一朵被荊棘纏繞的百合花,花蕊部分是一個抽象的腦電圖波形——淨化局的標誌。
那個在爆炸前就從監控室消失的黑衣人。
那個在監控畫麵裡,站在《悲鳴》前凝視了三分鐘,然後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的黑衣人。
光門坍縮到隻剩下一個光點,像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黑暗中頑強地閃爍了一次、兩次——
隨即徹底熄滅。
停車場重歸黑暗,隻有遠處應急出口標誌還在堅持提供慘淡的綠光。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味漸漸散去,被塵埃和血腥味取代。地麵上小川爬行拖出的血跡還在,那輛舊麵包車還在,一切都還在原地,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集體幻覺——除了小川確實不見了,除了蘇未央嘴角還殘留著金色的血痕。
但地上還留著拖行的血跡。
和小川消失前最後踩碎的一片衣角——淺灰色的實習生製服,邊緣有焦痕,是被空間能量灼燒的痕跡,還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那片布料不大,隻有掌心大小,但上麵有一個完整的琉璃塔徽標刺繡,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
陸見野彎腰拾起那片布料。觸手的瞬間,他感覺到布料上殘留的溫度——不是人體的餘溫,是某種更詭異的、低頻的震顫,像有微弱的電流在上麵流淌。他把布料攥進掌心,粗糙的纖維抵著皮膚,像某種無聲的控訴,又像最後一句未能說出口的遺言。
“我們得走了。”蘇未央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臉色依舊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綠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裂隙的開啟會觸發塔內更高規格的警報——空間擾動監測係統。最多三分鐘,淨化局的快速反應部隊就會封鎖整個區域。他們的處理方式……不會像秦主任這麼溫和。到時候你解釋不清為什麼帶著《悲鳴》殘骸出現在這裡,更解釋不清小川的失蹤。他們會把你列為嫌疑人,甚至……”
她頓了頓,選擇了一個更溫和的詞:
“甚至列為需要‘深度觀察’的對象。那意味著收容,意味著隔離,意味著在弄清楚你和《悲鳴》的關係之前,你永遠不會再見到陽光。”
“但他們帶走了他。”陸見野盯著光門消失的位置,那裡現在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空氣,但他仿佛還能看見小川離散成光點的最後一刻,“淨化局的人。他們為什麼帶走小川?如果他們是官方,為什麼不走正規程序?為什麼要開‘後門’?”
“也許是為了滅口。小川看見了不該看見的,聽見了不該聽見的。也許是為了研究——一個被《悲鳴》深度汙染的樣本,對某些研究部門來說是無價之寶。”蘇未央的視線落在陸見野掌心的布料上,眼神複雜,“也許……”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是為了喂給彆的什麼東西。淨化局收容的東西,有些比《悲鳴》更古老,更饑餓。”
密封箱在陸見野腳邊發出一聲低鳴。
那聲音疲憊、微弱,像耗儘了所有力量後的歎息。他低頭看它。觀察窗內,畫布上的眼睛已經重新閉上,陷入沉眠。但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懇求的、熟悉的、仿佛在無聲呼喊他名字的眼神——還烙印在視網膜上,與記憶深處那張泛黃照片上十五歲少年的側臉逐漸重疊。
如果少年抬起頭。
如果他的眼睛看向鏡頭。
“秦主任安排的車在哪裡?”陸見野問,聲音嘶啞。
“B區出口,七號柱旁,黑色轎車。”蘇未央指向停車場另一側,那裡有一條向上的緩坡,坡頂有自然光透入,是出口的燈光,“司機是我們的人。他會送你去安全屋。秦主任會在那裡等你,他會解釋一切——關於《悲鳴》,關於彼岸花項目,關於你。”
“你不一起?”
“我有彆的事要處理。”蘇未央轉身,金色漣漪在她眼中最後一次閃爍,那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像即將燃儘的炭火,“記住,陸見野。在你見到秦主任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不要透露你看見了什麼,不要——”
她突然停住,側耳傾聽。
遠處傳來隱約的、但正在快速接近的轟鳴聲——不是警笛,是重型引擎的咆哮,和履帶碾壓地麵的金屬摩擦聲。淨化局的裝甲反應部隊,比預計來得更快。
“——不要回頭。”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開始淡化。不是消失,是某種光學上的扭曲——像熱氣蒸騰時景象的波動,又像她正在從這個世界“淡出”,進入另一個疊加的圖層。她的輪廓變得透明,內部的骨骼和血管隱約可見,那些結構不是人類的,是精密的、發光的金色網絡,像某種生物的發光內臟。兩秒後,她站立的位置隻剩下空蕩蕩的空氣,和地麵上幾枚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塵,那光塵落在地麵血泊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冷水滴進熱油。
陸見野獨自站在停車場中央。
黑暗如潮水湧來,將他吞沒。懷中的密封箱重新恢複平靜,搏動微弱得像垂死的心跳,每隔十幾秒才輕輕震顫一次,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但疼痛開始反撲,一陣陣灼燒般的痛楚順著神經爬進大腦,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新的、尖銳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血、臭氧、塵埃和恐懼混合的味道,那味道黏在舌根,久久不散。他抱起箱子,箱子比之前更沉了,沉得他需要雙手才能抱穩。走向B區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靴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在空曠中孤獨地回蕩。
經過一根承重柱時,他瞥見柱身上貼著的反光標識——那是停車位的編號牌,光潔的不鏽鋼表麵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疲憊,眼下有深重的陰影,嘴唇乾裂滲血,頭發被汗水和灰塵黏成一綹一綹。但眼睛——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再是之前的困惑與掙紮,而是某種更堅硬、更黑暗的東西在滋生,像種子在凍土下蘇醒,頂開凍結的表層,露出底下尖銳的嫩芽。
他不再看自己的倒影。
B區出口就在前方。七號柱旁,確實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款式普通,是滿大街都能見的舊款新能源車,車窗貼著深色膜,從外麵完全看不見內部。引擎沒熄火,排氣管——實際上是偽裝成排氣管的散熱口——吐出白色的尾氣,在停車場冰冷的空氣中凝成薄霧,霧緩慢上升,在慘白燈光下像鬼魂的呼吸。
車旁沒有人。
沒有司機等候,沒有保鏢警戒,就那樣靜靜地停著,像一頭蟄伏的黑色野獸。
陸見野拉開車門。
後座已經坐了人。
不是司機。司機在駕駛座,是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見下巴緊抿的線條和握著方向盤的、戴黑色手套的手。但後座那個人——陸見野認識。
巷尾的拾荒老頭。
他還是穿著那件臟得看不出原色的舊外套,肘部磨得發亮,袖口綻開線頭,露出底下灰白的襯裡。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像被電擊過,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每一道溝壑裡都嵌著洗不淨的汙垢。但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平時那種渾濁的、茫然的、仿佛永遠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神色,而是銳利的、清醒的、帶著某種沉重到無法承受的東西,像背負著一整座墳墓的重量。
他手裡捏著一張照片。
泛黃的,邊緣卷曲的老照片,四個角都有折痕,表麵有細密的劃痕,像被反複摩挲過無數次。他遞給陸見野,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又像怕動作太快會驚碎什麼脆弱的東西。
陸見野接過。
指尖觸到照片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靜電刺痛。照片比他想象的更舊,紙質脆弱得像枯葉,仿佛稍用力就會碎裂。他小心翼翼地捏著邊緣,舉到眼前。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秦守正。大概二十出頭,穿著白大褂,但白大褂敞開著,露出裡麵的淺藍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顯得隨意而放鬆。他站在一個實驗室門前,門是厚重的金屬氣密門,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窗後是模糊的、泛著綠光的景象。秦守正的笑容燦爛得刺眼——那種毫無陰霾的、對世界充滿信心的、屬於天才少年得誌者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整齊的牙齒,眼角有笑紋。他手臂隨意地搭在一個少年肩上,那姿態親昵、自然、充滿保護欲。
少年大約十五六歲,低著頭,隻露出小半張側臉。頭發有點長,劉海遮住了眉毛,側臉的線條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少年的青澀感。他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瘦,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血管。他的肩膀微微縮著,像在躲避什麼,又像在忍受寒冷。
但陸見野認出了那個輪廓。
那個下巴的弧度,那個鼻梁的線條,那個耳廓的形狀——
是他自己。
十五歲的陸見野。
照片背景裡的實驗室,金屬門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銘牌,雖然模糊,但能勉強辨認出字跡:
彼岸花項目——第七收容室
授權人員:秦守正(首席|陸見野(試驗體07
保密等級:絕密·永生
陸見野盯著照片,血液一寸寸凍結。不是比喻,是真的冰冷感從指尖開始蔓延,順著手臂爬向心臟,所過之處肌肉僵硬,呼吸停滯。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暴力撬開,不是溫柔的喚醒,是爆破——碎片奔湧而出,尖銳的棱角割裂意識: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刺鼻,每次呼吸都像把刀片吸入肺裡。冰冷的束縛帶,粗糙的帆布料,勒進手腕皮膚,留下環狀的血痕。玻璃後麵模糊的人影,穿著防護服,臉藏在麵罩後麵,隻能看見眼睛——那些眼睛沒有情緒,隻有記錄數據時的專注,像在觀察培養皿裡的菌落。
還有聲音,那個永遠溫柔、永遠冷靜的聲音,透過對講器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但在記憶裡清晰得可怕:
“彆怕,小野。很快就結束了。我會帶你出去。”
“看著那束光。對,就這樣。”
“記住這種感覺。這是自由的感覺。”
“你是個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秦守正的聲音。
年輕時的、更清澈的、但本質上從未改變的聲音。
老頭看著他變幻的臉色,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敲進木頭,一下,又一下,釘進陸見野的顱骨:
“他當年救你出來。”老頭說,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陸見野蒼白的臉,那倒影在瞳孔深處扭曲、變形,像溺死在水窪裡的月亮,“現在該你還了。”
車窗外,遠處傳來警笛的呼嘯聲。
不是普通的警笛,是淨化局特種部隊專用的、三頻交替的尖嘯,那聲音像某種掠食鳥類的嚎叫,穿透層層混凝土,在停車場裡回蕩,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伴隨而來的還有重型車輛急刹的摩擦聲,車門砰然打開的聲音,靴底敲擊地麵的密集腳步聲——訓練有素的、節奏統一的、包圍態勢的腳步聲。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陸見野一眼。鴨舌帽下的嘴角勾起一個模糊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是憐憫?是嘲諷?還是單純完成任務的放鬆?
“坐穩。”他說,聲音年輕,但語氣老成得與年齡不符,“我們要加速了。”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不是電動車該有的聲音,是經過深度改裝的、大排量內燃機的轟鳴,那聲音在封閉停車場裡炸開,震得車窗嗡嗡作響。輪胎在地上空轉半秒,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橡膠燒焦的糊味,然後轎車如離弦之箭,猛地竄出,衝向出口的斜坡。
加速度將陸見野狠狠按在椅背上。他一隻手死死攥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照片邊緣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另一隻手抱著密封箱,箱子在慣性中重重撞在他胸口,震得他悶哼一聲,但箱內的殘骸沒有反應,仍在沉眠。
車衝上斜坡,衝進夜空。
城市猩紅的霓虹如血海般湧入車窗,將車內的一切染上流動的紅光。後視鏡裡,陸見野看見停車場出口湧出數十個全副武裝的黑影,穿著淨化局的黑色作戰服,手持造型奇特的武器,槍口抬起,但沒有開火——他們接到了活捉的命令。
車拐進小巷,輪胎碾過積水,濺起肮臟的水花。司機的手在方向盤上快速轉動,動作精準得像外科手術,每一次轉向都恰到好處地避開障礙,每一次加速都卡在追兵視線的死角。他是個高手,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血管,每一個毛孔。
後座上,陸見野慢慢展開掌心。
照片已經被他攥得不成樣子,但影像還在。年輕秦守正的笑容,十五歲自己的側臉,實驗室門上那塊銘牌——
試驗體07
老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耗儘了所有力氣。他的胸口緩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積液般的雜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風箱。但他嘴角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仿佛完成了畢生最重要的任務。
密封箱在陸見野懷中,突然發出一聲悠長的、仿佛歎息般的低鳴。
那聲音不像之前任何一次——不尖銳,不急促,不饑渴。是溫柔的,哀傷的,像告彆,又像久彆重逢的問候。
像在說:
“你終於想起來了。”
車在霓虹與陰影交織的迷宮中疾馳,將琉璃塔的殘響、小川的尖叫、蘇未央眼底的金色漣漪、還有那些正在迫近的、代表著“淨化”的腳步聲,全部甩在身後,甩進越來越深的夜色裡。
但有些東西甩不掉。
記憶。真相。債務。
還有箱子裡那個永恒的、活著的、會呼吸的地獄。
陸見野低頭,看著照片上十五歲自己的側臉。
少年始終沒有抬頭。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必須抬頭。
麵對秦守正。
麵對彼岸花。
麵對第七收容室裡,那個被救出來,又注定要回去的——
試驗體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