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凍艙的金色瞳孔與陸見野的黑色瞳孔在冰冷的空氣中對峙。
時間凝固了三秒。
陸見野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胸腔中心臟撞擊肋骨的鈍響。眼前這具軀體——這張臉,這副身軀,這種非人的存在感——正在緩慢地、精確地適應著呼吸的節奏。每一次吸氣,他蒼白的胸口微微隆起,皮膚下淡青色的靜脈網絡隨之舒張;每一次呼氣,唇間逸出稀薄的白霧,霧在低溫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飄散、墜落。
“你……”陸見野的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是什麼?”
金色瞳孔微微轉動,視線落在他臉上,像兩台精密的掃描儀在讀取數據。
“我是零號。”聲音依舊平穩,沒有起伏,“備份體。容器。等待喚醒的鑰匙。”
“鑰匙?”陸見野背抵著操作台,手指在身後摸索,觸到一把冰冷的管鉗。他握住鉗柄,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打開什麼的鑰匙?”
“你的記憶。”備份體向前又走了一步。赤腳踩在結冰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那些冰晶在他腳下融化,不是被體溫融化,是被某種無形的場域消解——以他足心為圓心,冰層呈波紋狀消退,露出底下焦黑的地麵。“秦守正設計了我。當你的人格解離達到臨界點,當‘守夜人’可能徹底吞噬‘陸見野’時,我會被喚醒。我會接管這具身體,延續零號項目的‘火種’。而你……”
他停頓了。
金色瞳孔深處,數據流再次快速掠過,形成短暫而複雜的幾何圖案,像在進行某種高速運算。
“……你的意識會被格式化。成為純粹的情緒能量源。就像《悲鳴》裡那些靈魂一樣,被提取,被封存,被用作……”
話未說完。
實驗室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回放,是真實的、靴底敲擊地麵的聲音,節奏穩定,速度極快。陸見野猛地轉頭,看見一個身影從門外衝進來——深色的外套在奔跑中揚起下擺,長發在身後甩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瞳孔深處有金色漣漪在疾速旋轉。
蘇未央。
她衝進實驗室的瞬間,視線掃過整個空間——燒焦的牆壁、扭曲的設備、敞開的冷凍艙、站在艙前的兩個“陸見野”。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眼底的金色漣漪旋轉速度驟然加快,快到幾乎連成一片光暈。
“退後!”她的聲音在空曠實驗室裡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見野本能地向側方翻滾。幾乎在同一時刻,備份體動了——不是撲向陸見野,而是撲向蘇未央。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完全不符合人體力學,更像是某種精密機械在瞬間爆發的動能。赤足蹬地,地麵炸開一圈蛛網狀的裂紋,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出,五指成爪,直取蘇未央的咽喉。
蘇未央沒有躲。
她站在原地,右手抬起,掌心向前。五指張開,指尖有金色光絲迸發——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光絲,是粗壯的、凝實的、仿佛液態黃金編織而成的光索。光索從她指尖射出,在空中分裂成數十道,每一道都像有生命的觸手,精準地纏向備份體的四肢、軀乾、脖頸。
備份體在空中扭身,試圖規避。但他的動作軌跡仿佛被預判了,光索如影隨形,瞬間將他纏成一個人形的繭。光索收緊,勒進皮膚,發出滋滋的、像燒灼般的聲音。備份體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是痛苦的吼叫,是某種係統警報般的電子雜音。
他掙紮,肌肉在光索的束縛下賁張,皮膚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發光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與蘇未央的光索同源,但更黯淡,像劣質的仿製品。兩種金色在對抗,光芒在昏暗實驗室裡交織、碰撞,迸濺出細碎的火星。
“情緒頻率壓製無效。”備份體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了,“目標具備高級共鳴防護。啟動二級協議。”
他身上的金色紋路突然暴漲光芒。
不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帶著高頻振蕩的強光。光芒所過之處,蘇未央的光索開始崩解——不是被掙斷,是像被高溫熔化的塑料般軟化、垂落、消散成光塵。備份體落地,雙足在地麵踏出兩個深深的凹坑,裂縫再次蔓延。
蘇未央後退半步,眉心微蹙。她右手五指收攏,那些消散的光塵重新在她掌心凝聚,凝成一柄長劍的形狀——不是實體,是純粹光構成的長劍,劍身流動著液態金般的光澤,劍刃邊緣有細密的、像電路圖般的符文在明滅。
“你不是零號。”她盯著備份體,聲音冰冷,“你是失敗的複製品。情緒共鳴模塊有缺陷,人格模擬器未加載完全。秦守正不該喚醒你。”
“喚醒條件已達成。”備份體站直身體,身上的金色紋路漸次熄滅,隻在皮膚下留下淡淡的熒光,像夜光塗料的餘暉。“主體人格穩定性低於閾值,‘守夜人’活性持續上升。根據協議第七條,備份體啟動,接管程序運行。”
他轉向陸見野。
金色瞳孔鎖定。
“現在,請交出身體控製權。”
陸見野握緊管鉗,指節發白。他感到一陣眩暈——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意識深處的撕裂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大腦裡蘇醒,在低語,在催促他放棄抵抗,讓出這具軀殼的駕駛權。那是“守夜人”的聲音,冷靜,理智,不帶任何情感:
“讓他接管。這樣更高效。你可以休息了。”
“不。”陸見野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備份體動了。
這次的目標明確——陸見野。他衝過來,速度比剛才更快,身後拖出殘影。蘇未央的光劍斬下,但他不閃不避,任由光劍切入肩胛——劍刃砍進肌肉三寸,被金色的骨骼卡住,傷口處沒有流血,隻有金色的、粘稠的液體滲出,液體在空氣中迅速凝固,像熔化的金屬在冷卻。
備份體甚至沒有停頓。他抓住陸見野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像液壓鉗在收緊。陸見野揮起管鉗砸向他的頭部,砰的一聲悶響,管鉗彎曲,備份體的額頭凹陷下去一塊,但立刻複原,像記憶金屬在回彈。
“放棄抵抗。”備份體說,另一隻手按向陸見野的額頭,“記憶傳輸開始。你會感到困倦,這是正常現象。當你再次醒來,你會成為永恒的一部分——”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中斷,是被某種更龐大的存在介入、覆蓋、抹消。
陸見野懷中的密封箱炸開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情緒的核爆。一股無法形容的、龐大的、由純粹悲鳴構成的洪流從箱中噴湧而出。那一小塊《悲鳴》殘骸懸浮起來,飄到半空,畫布上的眼睛睜到極限,瞳孔擴散,虹膜從深褐色轉為燃燒的赤金,然後是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
它“尖叫”了。
不是聲音的尖叫,是情緒的尖叫。絕望、痛苦、恐懼、憤怒——十二個(或者說十一個)被囚禁靈魂積攢了三年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實驗室的空間開始扭曲,牆壁像水麵般泛起漣漪,地麵隆起又塌陷,空氣變得粘稠,像浸在膠水裡。
備份體僵住了。
他按在陸見野額頭的手開始顫抖,不是物理的顫抖,是頻率的紊亂。他身上的金色紋路瘋狂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帶,明暗交替,顏色在金色、紅色、慘白之間跳躍。他的瞳孔開始擴散,金色褪去,露出底下空洞的、灰白色的虹膜。
“錯誤……錯誤……”他機械地重複,“檢測到超高濃度情緒汙染……共鳴模塊過載……人格模擬器崩潰……”
他鬆開了陸見野,踉蹌後退,雙手抱住頭。他的身體開始解體——不是物理解體,是存在意義上的崩解。皮膚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小的裂縫,裂縫裡沒有血肉,是流淌的數據流,是破碎的代碼,是邏輯崩斷的火花。
“不……不該是這樣……協議……協議……”
他跪倒在地。身體從指尖開始沙化,化作無數金色的光塵,光塵飄散,在《悲鳴》製造的悲鳴場中旋轉,被卷入情緒的漩渦,消失不見。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金色徹底褪去,變成兩顆空洞的玻璃珠,然後玻璃珠也碎了,化作齏粉。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備份體消失了,隻在原地留下一灘金色的、正在迅速蒸發粘稠液體。
陸見野癱倒在地,大口喘氣。額頭被觸碰的地方殘留著灼熱的刺痛,像被烙鐵燙過。他抬頭看向半空中的《悲鳴》殘骸——它還在“尖叫”,但強度在減弱,畫布上的眼睛緩緩閉上,赤金色褪去,恢複成深褐色。殘骸飄落,掉在他手邊,觸手冰涼,像一塊普通的布料。
蘇未央走到他身邊。她手中的光劍已經消散,但眼底的金色漣漪依舊在快速旋轉,速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快到幾乎看不清紋理,隻留下一圈璀璨的光環。
“你沒事吧?”她問,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見野搖頭,撐著地麵想站起來,但腿軟得使不上力。蘇未央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很涼,像玉石,但掌心有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像有微型引擎在皮下運轉。
她把他拉起來。
兩人的手接觸的瞬間,陸見野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電流般的脈衝從她掌心傳來,順著手臂竄上大腦。不是痛感,是某種信息的直接注入——破碎的畫麵,淩亂的聲音,混雜的情緒碎片:
實驗室的燈光。秦守正年輕的臉。注射器刺入皮膚的刺痛。林薇研究員擔憂的眼神。培養槽裡漂浮的組織。顯示器上跳動的數字:327%。
還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不是備份體的那種金色,是更古老的、更威嚴的、像神祗俯視眾生般的金色。
脈衝隻持續了半秒。
蘇未央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疑。她盯著陸見野,金色漣漪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
“你……”她開口,又停住。
“我怎麼了?”陸見野揉著太陽穴,那些碎片畫麵還在腦海裡回蕩,帶來陣陣刺痛。
蘇未央沒有回答。她彎腰拾起地上的《悲鳴》殘骸。畫布在她指尖接觸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像熟睡的動物被驚醒。她盯著畫布上的眼睛,那雙眼睛閉著,但眼皮在輕微顫動,仿佛在做夢。
“它認識你。”她輕聲說,“不隻是認識‘守夜人’,是認識‘陸見野’。你和它之間……有更深的聯結。”
“什麼聯結?”
蘇未央抬起眼,看向陸見野。她的眼神複雜,混合著審視、困惑,還有一絲……悲憫。
“我不知道。但也許……”她將殘骸舉到眼前,瞳孔深處的金色漣漪開始變化——不再是旋轉的光環,而是向瞳孔中心收縮,凝聚成兩個極小的、璀璨的金點。金點發光,光芒投射到畫布上。
“也許它能告訴我們。”
話音剛落,畫布上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緩慢睜開,是猛地睜開,瞳孔擴張到極限,虹膜從深褐色轉為燃燒的赤金。殘骸開始發光——不是反射蘇未央眼中的光,是自內而外的、溫潤的、像月光般的冷光。光芒越來越強,將整個實驗室染上一層銀白色。
然後,記憶開始回響。
不是之前那種“幽靈實驗”的片段回放,是完整的、連貫的、沉浸式的記憶洪流。它以《悲鳴》殘骸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在空中凝結成半透明的、立體的影像。
第一個畫麵:
一間畫室。
不是豪華的工作室,是簡陋的、幾乎家徒四壁的房間。牆壁斑駁,露出底下的磚塊,牆皮大片剝落。地上鋪著舊報紙,報紙上濺滿各色顏料,已經乾涸成厚硬的痂塊。畫室中央支著一個畫架,架子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正是《悲鳴》的雛形,但此時畫布上隻有淩亂的色塊和線條,還沒有形成那攝人心魄的漩渦。
一個男人坐在畫架前。
他背對著視角,看不見臉,隻能看見瘦削的背影,佝僂的脊背,和一頭淩亂的、灰白的頭發。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瘦,皮膚蒼白,能看見凸起的腕骨和青色的血管。
他在顫抖。
不是寒冷,是某種內在的、無法控製的戰栗。他的肩膀在抖,拿著畫筆的手在抖,連呼吸都在抖。畫架旁的地上倒著幾個空酒瓶,瓶口殘留著暗紅色的酒漬。
他抬起畫筆,蘸了顏料——是靛藍色,那種深得像午夜天空、又帶著一絲紫調的藍。筆尖懸在畫布上方,顫抖著,始終落不下去。
他放下筆,雙手捂住臉。
有壓抑的、像受傷動物般的嗚咽聲從他指縫間漏出來。
畫麵在這裡靜止了五秒。
然後,第二個畫麵接續:
還是那間畫室,但時間似乎過去了幾天。畫布上的《悲鳴》已經完成了一半——漩渦的形態初具雛形,顏色層層疊疊,有種詭異的、吸吮視線般的引力。
男人站在畫布前,這次是側影。能看見他的臉了:大約四十歲,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顴骨凸出,胡茬淩亂。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健康的明亮,是燃燒生命般的、瀕死般的熾亮。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
不是普通的畫筆,是一支造型奇特的、像注射器般的筆,筆身是半透明的,內部有淡金色的液體在緩慢流動。筆尖不是毛刷,是極細的、針管般的金屬尖。
秦守正站在他身邊。
年輕的秦守正,穿著白大褂,但白大褂敞開著,裡麵是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不斷滾動的數據。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林夕?”秦守正的聲音在記憶回響裡有些失真,但依然能聽出那種特有的、冷靜中帶著緊繃的質感。
被叫做林夕的男人沒有回頭。他盯著畫布,盯著那片已經開始“呼吸”的漩渦,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這是唯一的辦法。你說過的,情緒共振需要‘錨點’。需要真實經曆過那種痛苦、並將痛苦轉化為創作欲的‘共鳴者’作為媒介。我是最適合的錨點。”
“但代價是你的……”
“我知道代價。”林夕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之前的顫抖更可怕,“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人格碎片——都會被抽出來,封進這幅畫裡。我會變成空殼。也許還會死。”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秦守正。眼神複雜,有憤怒,有不甘,有悲哀,但最深處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
“但你向我保證過,秦守正。你保證過,這幅畫會成為一個‘鑰匙’。會喚醒某個被你們搞丟了的、重要的東西。”
秦守正沉默了。他低下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我保證。”他終於說,聲音很輕,“零號需要這把鑰匙。他忘了太多東西。如果他想不起來……‘守夜人’會徹底吞噬他。到時候,新火計劃就真的隻剩下火了,沒有薪柴,隻有焚燒。”
林夕笑了。那笑容難看,嘴角扭曲,像在哭。
“那就開始吧。”
他轉身,麵對畫布。抬起那支注射器般的筆,筆尖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沒有猶豫,按下筆尾的按鈕。
筆尖刺入皮膚。
很輕的一聲“噗”。
林夕的身體猛地繃直,眼睛睜大,瞳孔擴散。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痛苦,不是恐懼,是一種空茫的、仿佛靈魂被抽離的空白。淡金色的液體從筆身流入他的大腦,同時,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他體內被抽出,順著筆尖,流進筆身,再通過筆尖與畫布接觸的點,注入畫布。
畫布上的《悲鳴》開始“活”過來。
漩渦旋轉的速度加快,顏色變得更加濃鬱、更加深邃。靛藍中滲出暗紅,暗紅裡長出墨綠,墨綠深處泛起漆黑。那些顏色不再是簡單的顏料,有了質感,有了重量,有了溫度。它們在畫布上流動,像血液在血管裡奔流,像情緒在神經裡傳遞。
林夕的身體在枯萎。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皮膚失去光澤,肌肉萎縮,頭發從發根開始變白。他站著,但像一株被抽乾水分的植物,正在迅速風乾、脆化。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但那光芒也在黯淡,像即將燃儘的蠟燭。
秦守正站在他身後,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什麼,可能是讀數,可能是祈禱。
畫麵開始閃爍,不穩定,像信號不良的電視。
第三個畫麵切入:
還是畫室,但時間又過去了。林夕已經不成人形。他坐在輪椅上,瘦得隻剩骨架,皮膚緊貼著骨頭,像蒙在骷髏上的羊皮紙。他裹著毯子,但毯子下身體的輪廓小得可憐。他的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但他還在畫。
《悲鳴》已經接近完成。畫布上的漩渦深邃得仿佛能吞噬靈魂,顏色在自行流動、混合、分離,像有生命在畫布下呼吸。
林夕的手已經拿不動筆了。他的手指關節嚴重變形,像枯樹枝。秦守正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幫他穩住筆——還是那支注射器般的筆,但筆身裡的液體已經快空了。
筆尖落在畫布上,不是塗抹,是“注入”。每畫一筆,林夕就抽搐一下,像被電擊。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已經沒有焦點。
“最後……一筆。”他嘶啞地說,聲音輕得像耳語。
秦守正握緊他的手,引導筆尖,在漩渦的最深處,點下了一個小小的、漆黑的點。
那個點一接觸畫布,就像黑洞般開始吸收周圍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光線、所有的存在感。漩渦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畫布開始震顫,發出低沉的、像遠處雷鳴般的嗡鳴。
林夕的身體軟了下去。
徹底軟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但裡麵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光,沒有情緒,沒有生命。隻有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白。
他死了。
死在畫作完成的瞬間。
秦守正鬆開手,後退一步。他盯著畫布,盯著那幅已經“活”過來的《悲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愧疚,沒有成就感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彎腰,從林夕僵硬的手指間取下那支注射器筆。筆身已經空了,內部殘留著幾滴淡金色的液體。他將筆收進白大褂的口袋,然後轉身,走到畫室角落,那裡有一個老舊的文件櫃。
他打開櫃子,從裡麵取出一個金屬盒。打開盒子,裡麵是一遝文件。最上麵一張是林夕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還年輕,眼神明亮,笑容燦爛。照片旁邊是一行字:
林夕(共鳴者編號12)——自願參與“彼岸花鑰匙”計劃,以自身全部情緒記憶為代價,創作《悲鳴》,作為喚醒零號試驗體(陸見野)深層記憶之鑰匙。
秦守正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照片,從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是一份協議。協議的簽名欄,有兩個簽名:
林夕。
秦守正。
協議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備注:
“當零號目睹《悲鳴》,情緒共振將觸發。鑰匙插入鎖孔,被封鎖的記憶將開始解封。願他能承受真相的重量。”
畫麵在這裡開始崩解。
像打碎的鏡子,分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畫麵碎片:林夕年輕時在街頭寫生,笑容燦爛;林夕第一次見到秦守正,眼神警惕;林夕在實驗室裡接受測試,身上貼滿電極;林夕站在畫布前,眼淚無聲滑落;林夕最後一次呼吸,胸口的起伏停止……
碎片旋轉,聚合,又炸開。
最後,所有畫麵收縮,坍縮回《悲鳴》殘骸本身。畫布上的眼睛緩緩閉上,光芒褪去,恢複成普通的布料。殘骸飄落,被蘇未央接住。
實驗室恢複寂靜。
隻有陸見野粗重的喘息聲,和蘇未央指尖輕微的、持續不斷的震顫聲。
陸見野站在原地,像被釘在地上。他渾身冰冷,血液凍結在血管裡。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麵——林夕的枯萎,秦守正的冷靜,那支注射器筆,那份協議,那句“鑰匙”——全部像冰錐一樣釘進他的意識,帶來尖銳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楚。
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那個“鎖孔”。
他是那個需要被“喚醒”的零號。
林夕為他而死。為他這個試驗體,這個錯誤,這個怪物。
“鑰匙……”他喃喃,聲音嘶啞,“我是……鎖孔……”
蘇未央看著他。她眼底的金色漣漪已經恢複成緩慢旋轉的狀態,但光芒黯淡了許多,像耗儘了能量。她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急促。
“你看見了。”她說,不是問句。
陸見野點頭。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他抬起手,想擦臉,卻發現臉上是乾的——沒有眼淚。一滴都沒有。
他應該哭的。為林夕,為那些被困在畫裡的靈魂,為他自己這個可悲的存在。
但他哭不出來。
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淚腺,堵住了所有情感的出口。隻剩下冰冷的、空洞的、旁觀者般的清醒。
那是“守夜人”。
它在低語:“冷靜。分析。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情緒無用。”
蘇未央走近一步。她盯著陸見野的眼睛,盯著他空洞的、沒有淚水的瞳孔,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理解,是悲哀,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陸見野看不懂的東西?
“你哭不出來。”她輕聲說。
“我……”陸見野張嘴,但不知道說什麼。
蘇未央突然伸出手,不是觸碰他,是觸碰他懷中的《悲鳴》殘骸。她的指尖剛碰到畫布,殘骸再次發光——這次不是強烈的、噴發式的光,是柔和的、脈動的、像心跳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