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時,吃了早飯再走吧……”周蕙蓮的聲音帶著哽咽。
“媽,我在車上吃。”陳時聲音平穩,將行李箱靠牆放好,卸下背包放在上麵。
母親的叮嚀,父親的拍肩,妹妹的“早點回來”,他都一一應下。
他重新背起背包,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最後對家人點了點頭,轉身拉開了家門。
門外,是陰沉的天空和略顯清冷的街道。
他邁步走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他深吸了一口氣,背挺直了些,穩住行李箱的拉杆,彙入了剛剛蘇醒的城市街巷。
……
紅磡火車站。
公交車在嘈雜的站台停下,陳時拉著行李箱,背著雙肩包,隨著人流下了車。
抬眼望去,紅磡火車站那棟帶有殖民地時期風格的米黃色建築矗立在天空下。
高聳的鐘樓指針指向上午八點一刻,鐘聲恰好響起。
陳時定了定神,沒有立刻朝車站正門走去。
他拉著行李箱,走到馬路對麵一處相對開闊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
行李箱的滾輪停止轉動,他微微側身,目光投向車站的方向。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紅磡站,但以“北上謀生”的身份站在這裡,感受是截然不同。
視線所及,車站廣場和入口處是一片洶湧的潮水。
人,到處都是人。
最多的是那些被稱作“港客”的回鄉者。
男人大多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或夾克,女人則多是顏色鮮豔但式樣過時的外套,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拖著,背著,扛著巨大的行李。
有用麻繩捆紮得方方正正的紙箱,
有鼓鼓囊囊印著“南洋百貨”字樣的紅白藍膠袋。
還有塞得拉鏈都合不攏的舊旅行袋。
行李裡麵應該裝著電視機、收音機、收錄機、花花綠綠的布料、“力士”香皂、“555”電池,臘腸、餅乾、奶粉……
這些在香港已屬平常甚至廉價的東西。
但對於此時的內地是很好的贈禮。
另一類人是生意人。
他們提著精致的公文箱,衣著體麵,步履匆匆,眉頭微鎖,邊走邊看腕上的手表,與同伴低聲交談,話語間夾雜著“彙率”、“配額”、“批文”……。
還有數量不多,但氣質獨特的海外華僑和外國人。
他們穿著休閒裝和風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身邊跟著穿製服和幫忙提行李的人。
巨大的列車時刻表在車站外牆上翻動著。
紅色和黑色的數字不斷變化。
高音喇叭裡,女播音員用粵語和英語交替播報著車次和注意事項。
陳時的目光緩緩移動,將這些景象一一映入腦海。
他看到車站入口處排起的長龍,一直蜿蜒到廣場邊緣。
人們在軍裝警員和車站保安的維持下緩慢移動。
他看到角落裡,幾個眼神閃爍的男人靠在牆邊,目光打量著那些攜帶沉重行李的“水客”。
那是“黃牛”或“扒手”的經典姿態。
他也看到車站工作人員推著小車,在人群中艱難穿行,叫賣著報紙、飲料和用油紙包著的三文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