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瑤想起那些日子。她無意間走進他破舊的手機維修店,被他專注修理主板時那種與世隔絕的沉默吸引。她拍下店裡一角斑駁的光影發給他,他很久才回一個“嗯”。她堅持不懈,分享天空、落葉、街角的小貓。他回得簡短,卻從未拉黑她。
“2020年,奶奶病重,我回來了。她走了,我留下了。”展旭簡單地帶過了奶奶的離世,但陳瑤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更深沉的痛。那是另一扇緊閉的門。
“養了隻狗,金毛。叫夏末。”展旭終於拿起筷子,撥弄著鍋裡已經冷透的菜,“紀念2016年的9月。”
夏末。陳瑤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很美,此刻卻覺得它像一把溫柔的刀。她想起那隻活潑的大狗,總是熱情地撲向展旭,而展旭撫摸它時,眼神會變得格外幽深。
“然後,就是去年。”展旭的語氣,驟然變得不同。之前的痛苦是沉鬱的、綿長的,而此刻,一種尖銳的、即將失控的東西,在他聲音的邊緣蔓延。“她來找我。送請柬。她要結婚了。”
陳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慘烈的部分,要來了。
“我去了。”展旭說,語速快了些,“穿了我能買到的最貴的西裝。像個傻瓜。”他自嘲,“婚禮現場很熱鬨。她穿婚紗,很漂亮。新郎……看起來也不錯。”
他的描述越平靜,底下的暗流就越洶湧。
“敬酒的時候,她父母,那些親戚……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垃圾。話裡話外,都是諷刺。說我以前是理發的,沒出息,現在……嗬,現在看起來人模狗樣了,可惜,晚了。”
展旭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鬆了鬆領口,仿佛那裡有一條無形的繩索正在勒緊他。“我聽著,一直聽著。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給青春一個體麵的**。”
“可是……”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種努力維持的平靜出現了巨大的裂縫,“可是有個人,大概是新郎那邊的,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大聲說:‘小子,現在混得不錯啊!可惜啊,新娘子再好,也是彆人的了!早知道有今天,當初乾嘛去了?’”
展旭猛地閉上眼,額角有青筋隱隱跳動。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赤紅的、破碎的荒原。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那根繃了快十年的弦……‘啪’一下,斷了。”他看著陳瑤,眼神卻像是穿透她,回到了那個婚禮現場,“我聽見自己開始笑。一開始是低笑,然後越笑越大聲,停不下來……全場都安靜了,都在看我。”
陳瑤捂住嘴,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我笑了好久,直到笑出了眼淚。”展旭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快意,“然後我看著他們,看著小慧,看著她的父母,我問他們……”
他的話語,不再是複述,而是重新經曆。每一個字,都帶著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和嘶喊,雖然他隻是壓低了聲音在陳述,卻讓陳瑤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當初要那麼逼我們?為什麼不能給我一點耐心,給我哪怕一點機會……你們嫌棄我是一個做理發的,沒有錢,沒有社會地位……可現在我有錢了,有地位了,我卻什麼也得不到了……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給我一個答案,給我一個答案!!”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聲音嘶啞,眼淚終於從他乾澀了許久的眼眶裡滾落,不是溫熱的,而是冰涼的,滾燙地冰涼。
“然後呢?”陳瑤淚眼模糊地問,心揪成了一團。
“然後……”展旭抬手,用指節粗暴地抹掉臉上的濕痕,“我大概哭了。像個瘋子一樣。我覺得天旋地轉,所有的聲音都離我很遠。就在我覺得我要死在那裡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向陳瑤,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痛苦以外的其他東西——一絲微弱的、難以置信的暖意。
“門開了。一束光從外麵照進來,正好打在我身上。”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你走進來。穿著平常的衣服,頭發有點亂,像是跑過來的。你誰也沒看,直接走到我麵前。”
陳瑤記得那天。她收到他一條語焉不詳、帶著醉意的信息,心慌得不行,一路打聽,找到了那個酒店。推開門,看到那個場景,她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你把我拉起來。”展旭看著她,目光聚焦了,落在了她臉上,“然後你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對著小慧,清清楚楚地說……”
他學著陳瑤當時的語氣,冷靜,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慧,你不配得到最好的展旭。曾經他對你那麼好,你們對得起他麼?作為小慧的父母,你知道展旭為你們女兒付出了多少嗎?”
說完,展旭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你就牽著我的手,把我帶走了。像領走一個迷路的孩子。”
火鍋徹底涼了。紅油凝固成暗紅色的一灘。店裡的人已經不多,服務員遠遠看著他們,沒有過來打擾。
長久的沉默。隻有遠處隱隱傳來的車流聲。
“後來的事,”展旭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你都知道了,瑤瑤。”
陳瑤早已泣不成聲。她終於知道了他背上那片華麗而猙獰的彼岸花的來曆,知道了“夏末”名字裡沉重的紀念,知道了他偶爾深夜驚醒時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的是什麼,知道他完美體貼背後,是曾經怎樣一片血肉模糊的廢墟。
她心疼得無法呼吸。不敢想象,那些他輕描淡寫帶過的“抽煙喝酒”、“睡大街”、“八小時紋身”的日日夜夜,他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寸一寸熬過來的。
“展旭……”她喚他,聲音破碎。
展旭看著她滿臉的淚水,怔了怔,然後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彆哭。”他說,“都過去了。”
可他們都明白,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真正過去。它會長在骨血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提醒著你曾經怎樣活過,怎樣死過,又怎樣勉強活了下來。
“還吃嗎?”展旭看著一桌狼藉,問。
陳瑤搖搖頭。
“那回家吧。”展旭站起身,拿起外套,“夏末該等急了。”
陳瑤也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展旭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後,在走向收銀台的短短幾步路中,他的手向下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依舊微涼。但這一次,陳瑤用力地、堅定地回握住了。
外麵夜風很冷。展旭幫她攏了攏圍巾。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瑤瑤。”走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展旭忽然開口。
“嗯?”
“那扇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不是故意對你關著。是它……鏽死了。連我自己,都打不開了。”
陳瑤停下腳步,轉過身,在昏黃的路燈下仰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紅腫著,目光卻清澈而堅定。
“那就不要打開了。”她說,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我們就在門外,蓋一座新的房子。好不好?”
展旭凝視著她,看了很久很久。夜風吹動他的頭發,掠過他幽深的眼眸。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抬起手,很輕、很珍惜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然後,他再次牽起她的手,走向他們的車,走向那個有金毛犬“夏末”等待的家。
他知道,背上的彼岸花,在寒冷的冬夜裡,依舊盛開著地獄般的熾熱與絕望。
但此刻握在手中的這點溫暖,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