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醫療事故?”
“那倒不是。聽說是內部管理問題,護士長跟主任鬨矛盾,底下小護士們站隊,搞得烏煙瘴氣的。我侄女就在那兒當護士,天天回家抱怨。”
“哪個護士長啊?姓李的那個?”
“對對,就是李小慧。以前覺得她挺能乾一個人,沒想到……”
陳瑤推著購物車的手猛然收緊,塑料把手硌得掌心發疼。李小慧。兒科護士長。內部矛盾。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她剛剛恢複些許平靜的心湖。
她快步離開那個區域,心跳有些紊亂。怎麼會這麼巧?昨天展旭才從劉大爺兒子那裡可能聽說了小慧在醫院工作,今天她就從陌生人口中聽到關於她的、似乎並不順遂的消息。這感覺……就像你剛發現房間裡有一隻蜘蛛,緊接著就在不同角落都看到了蛛絲。
是巧合嗎?還是這座城太小,人與人之間的網絡,總是會在不經意間交織?
她甩甩頭,試圖把這個惱人的信息甩出腦海。不要再想了。小慧工作是否順利,人際關係如何,都與她和展旭無關。她反複告誡自己。
可是,當她提著購物袋走出超市,冷風一吹,那個念頭還是頑固地冒了出來:展旭知道嗎?劉大爺的兒子,有沒有在電話裡跟他提過這些?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怎麼想?會……擔心嗎?哪怕隻是一絲?
隨即,她又為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昨晚不是才下定決心,要信任,要給空間嗎?怎麼一有點風吹草動,又退回了原處?
這種反複拉扯的情緒讓她感到疲憊。
晚上,展旭準時回家。吃飯時,陳瑤顯得有些沉默。展旭看了她幾眼,問:“累了?”
“有點。”陳瑤含糊應道,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劉大爺兒子的手機修好了,老趙手藝不錯。”展旭主動提起,像是為了找點話題,“劉大爺又打電話來,非要請我吃飯道謝。”
“哦,那……挺好的。”陳瑤抬起眼,“他兒子……沒再說點彆的?比如,在醫院碰上熟人之類的?”她問得很隨意,心跳卻有些加速。
展旭夾菜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眼,看向陳瑤,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瑤心裡一慌,連忙掩飾:“沒什麼,就是……今天在超市,好像聽到有人議論市中心醫院兒科的事,好像不太平。就隨便問問。”
展旭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繼續吃飯。“他提了一句,說在醫院碰見個高中同學,好像在兒科工作。彆的沒多說。”他的語氣自然,聽不出什麼異樣,“醫院那種地方,人多口雜,有點是非也正常。”
他承認了聽說了小慧在醫院工作,但語氣平淡,像是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熟人,並且巧妙地將陳瑤聽到的“是非”歸結為醫院環境的常態,輕描淡寫地帶過。
陳瑤看著他平靜的側臉,一時有些恍惚。是自己太敏感了嗎?他的反應如此正常,正常得……仿佛那真的隻是一條微不足道的信息,不值得任何額外的情緒或討論。
可為什麼,她心裡那點異樣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消散?反而因為他的“正常”,而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她不知道,展旭在說出那番話時,心臟的某一角,正微微收緊。他隱瞞了更多的細節(臉色不好,可能很累),也隱瞞了自己得知後那短暫而複雜的感受。他認為這是保護,是讓生活保持平靜的必要省略。
然而,善意的省略,有時也是一種隱瞞。而隱瞞的土壤,最容易滋生猜疑的菌絲。
暖流在表麵之下緩緩湧動,試圖融化冰層。
潛痕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延伸,記錄著每一次輕微的、未說出口的震動。
這個夜晚,他們依舊並肩而眠。展旭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朝陳瑤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手臂搭在了她的腰際,這是一個比昨晚更親近的姿態。
陳瑤感受著腰間傳來的溫熱和重量,心裡那點不安和猜疑,似乎被這實在的體溫熨帖下去了一些。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許,信任就是要在這種反複的自我懷疑和確認中,一點點夯實的。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這份溫暖裡。
卻不知,平靜的冰麵之下,兩股力量——一股是渴望靠近的暖流,一股是源於隱瞞和猜疑的潛痕——正在無聲地角力。
而生活的航道,往往就取決於這水下,看不見的博弈。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