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裴懷洲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坐回對麵,無奈道:“我隻問幾句話,你卻句句罵我,算我錯了,你嘴下留情。”
阿念還是要哭不哭的樣子。她臉上做不出太多表情,然而此情此景,匱乏的情緒愈發能顯出落寞可憐來。
裴懷洲頓了頓,又道:“我原不想今日帶你們來。但不得不如此。”
“此話何意?”
“昭王的人在吳郡追查,四處打探是否見到十歲左右的幼童。我接季隨春回來,有心人自然會追根究底,尋些紕漏證據。”裴懷洲敲敲案麵,“與其被人查問,不如張揚行事,擺脫嫌疑。”
所以他假作心悅季隨春的婢子,將眾人目光吸引到男女之事上來。
讓人知道,是他裴懷洲鐘情季隨春的婢子,故而愛屋及烏,待季隨春多一分友善。
簪花宴賓客雲集,更是對阿念扮體貼多情的好機會。同時,主動將季隨春推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讓所有人看,讓所有人認識季隨春是個怎樣的人。
季家書塾內,裴懷洲曾讓季隨春讀新書,進藏書閣。
彆人一定認為季隨春資質超群。
聽到此處,阿念追問:“那他在簪花宴上表現如何?”
裴懷洲柔聲道:“你去那邊看看,就知道了。”
他願意放她走。
阿念起身,出門時背後傳來話音。
“今日過後,你與他便可安心休養一陣子,不必再受我打攪。”
阿念穿過彎彎曲曲的石徑,走出傾斜竹林,來到荷花池畔。宴席已經散了,周圍點起燈來,僮仆們正在收拾散亂酒器。賓客們不知蹤影,隻剩個季隨春坐在那裡,對著空空蕩蕩的小案,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念走到他麵前。
他恍惚抬起頭來,漆黑的貓兒眼映出明亮的鵝黃色。須臾,這眼眸又睜大了些。
“……阿念?”
阿念怪道:“你不認得我了?”
季隨春露出個淺淺的笑。他額頭鬢角都滲著虛汗,起身時跌了個趔趄,被阿念抱住。冷白的臉埋在她臂彎裡,許久沒有動靜。
良久,阿念才聽到模模糊糊的聲音,熱騰騰地鑽過雲霧似的袖子,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阿念……今日真好看。”
阿念還未攬鏡子自觀。她問:“真的好看麼?”
“嗯。”季隨春疲倦地抱住她,低聲道,“我們回去罷,你扶著我,我扶著你,這樣我們都有力氣。”
一大一小的身影緊緊挨著,慢慢地走出雲園。在月洞門附近,他們遇到了酒氣醺醺的年輕兒郎們,也看見了麵色難看的季家人。那些喝醉的郎君們勾肩搭背大聲笑鬨,對著季隨春嚷:“柳巷出來的,果真隻曉得苟且之事麼?小小年紀……”
旁邊的季家人表情更不好了,拂袖便走。
季隨春小聲告訴阿念:“他們在宴席出題,問‘守城已破,麵前有酒,筆,五石散,應選哪個’。”
阿念問:“你選了什麼?”
季隨春回答:“五石散。”
宴席上,眾賓客嘲笑他這般年紀哪裡懂得如何用五石散,喝酒都喝不了幾口。彼時裴懷洲就坐在他對麵,笑著看他,等他說出理由。
這是他展現論辯才能的良機。一如裴懷洲事前所說,簪花宴能讓他“出人頭地”。
“我說,既然城池已破,命在旦夕,萬事爭不得,隻能享混沌歡樂,赤身裸體也罷,肆意交合也可,做不得人,便做禽獸野鬼,也算一樁快事。”
季隨春用平靜的語氣講出最露骨的措辭。
他還記得宴席上眾人驚愕又喧嘩狂笑的場景。他成了笑柄,而裴懷洲起身離去。
“阿念,你怎麼想?”他問,“聽到我這般回答,你會失望麼?”
兩人已出了雲園。外頭停著車駕,依舊是來時那輛。月亮升起來了,明晃晃地掛在上空,周圍這連綿的矮牆樹林,卻鬼魅暗沉如藏滿魑魅魍魎。
阿念架著季隨春的胳膊,說:“你這麼回答,一定有這般回答的理由。”
季隨春扭頭,阿念從袖子裡摸出塊桂花糕,塞到他微張的嘴唇間。
“吃罷,這個好吃。我偷偷順出來的,裴懷洲都沒發現。”
季隨春便就著阿念的手,大口大口地將桂花糕咽進肚子裡。有什麼溫熱的液體落在她掌心,但當季隨春抬起頭來,眼裡那層薄薄的水光已經消逝了。
“阿念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他認真強調,“有阿念在,我便不覺得痛苦。”
阿念開玩笑:“那等你發達了,一定要好好報答我。”
“我曉得的。”季隨春應聲。
怕阿念不信,他又說了一遍。
“我一定會待你很好很好。”
……
月色灑滿地麵,長案堆疊空盤。
裴懷洲起身,拿帕子仔仔細細擦拭幾遍被阿念碰過的手腕,而後走進裡間,墊著絹帕打開榻旁木匣。裡麵的東西,確實微微挪動了位置。
“碰過了麼?”
他自言自語,唇角扯開冷淡笑意。
尋常女子發現這等物件,再麵對他,斷不能是這般平靜反應。
“明明是個將廉恥嚼碎了的奴婢,還在我麵前裝相。”
裝滿穢物的木匣,被裴懷洲扔到窗外。有仆從跪著撿起,聽到他冰涼嗓音。
“全都砸碎,連同這案上碗碟,一並砸了,扔到糞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