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真的不難過。
是因為心思單純,尚未深知情愛之苦?
還是因為……如她佛前所言,本就沒對周宴投入多少真心,所求的,不過是那些“條件”?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覺得……很好。
他抬步,從假山後轉出,沿著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玄色的龍袍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儀。
沈莞正低頭嗅著手中的桂花,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一股清冽的、帶著龍涎香氣息的壓迫感。
她愕然抬頭,便撞入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陛……”她下意識地便要行禮,那句“陛下萬歲”尚未出口,卻見蕭徹微微抬手製止了她。
他目光落在她因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落在她手中那枝金桂上,最後定格在她那雙清澈見底、帶著一絲驚訝卻並無惶恐的眸子裡。
他的聲音比平日似乎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圖收斂威壓的溫和:“不必如此多禮。”
沈莞眨了眨眼,從善如流。
她想起清漪園他讓她喚“阿兄”的話,又見此刻他神色雖依舊冷峻,但目光似乎並不懾人,便揚起一個明媚又帶著幾分親近依賴的笑容,嗓音嬌軟,如同此刻拂過桂花的微風:“阿兄,你怎麼也來園子裡了?是政務忙完了,出來散心嗎?”
這一聲“阿兄”,清脆,自然,帶著全然的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憨,如同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蕭徹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裡,驟然漾開了一圈圈清晰的漣漪。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酥麻的悸動感,以心臟為中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登基兩載,聽慣了“陛下”、“萬歲”、“主子”,早已習慣了身份的鴻溝與臣民的敬畏。
還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親近、甚至帶著點家常意味的稱呼喚他,而這個人,還是他心中悄然圈定,意圖納入羽翼之下的人。
他喉結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她後麵的問題。
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仿佛想從她這聲自然的“阿兄”裡,分辨出幾分真,幾分假,幾分是她玲瓏心思的應對,幾分是……她毫無防備的親近。
“這桂花香得很好,”他似乎是為了掩飾那瞬間的失態,將話題引開,目光轉向她手中的花枝,“你喜歡?”
“喜歡呀!”沈莞用力點頭,將花枝舉到他麵前,笑靨如花,“阿兄你聞聞,是不是很甜?不像有些花香那麼膩人,是清甜清甜的,聞著心情都好啦!”她毫不設防地分享著自己的喜悅,仿佛真的將他當成了可以分享細微美好事物的兄長。
蕭徹看著她遞到麵前的花枝,那細小金黃的花朵簇擁著,香氣愈發清晰。
他其實對花香並無特殊喜好,但此刻,看著她亮晶晶的、期待他認同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傾身,靠近那花枝,輕輕嗅了一下。
“嗯。”他直起身,給出了一個字的評價,算是認可。
僅僅如此,沈莞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得更加開心,眼波流轉間,嬌媚渾然天成:“我就知道阿兄也會喜歡!”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歪著頭看他,帶著幾分俏皮的試探,“阿兄政務繁忙,定然很少有空閒來賞玩這些花花草草吧?今日既然遇上了,不若一同走走?前麵那幾株楓樹顏色正好呢!”
她發出邀請,自然得仿佛隻是妹妹在邀請兄長散步。
蕭徹看著她靈動的模樣,聽著她軟語邀請,那聲“阿兄”帶來的悸動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波瀾又起。
他發現自己很難拒絕這樣的她。
拒絕這秋光,拒絕這香氣,更拒絕……這片刻的、帶著虛假兄妹名義的親近。
“好。”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聲音依舊平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簡單的允諾背後,是他向來堅固的心防,正被這嬌俏的“阿妹”,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撬開了一絲縫隙。
趙德勝遠遠跟在後麵,看著前方那一玄一黃兩道身影,一高大冷峻,一嬌小明媚,並肩走在落滿秋葉的小徑上,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他心中暗暗咂舌,這位沈姑娘,了不得啊!一聲“阿兄”,竟比萬千奏折更能牽動陛下的心神。
秋風拂過,帶來更濃鬱的桂花香氣,也吹動了沈莞頰邊的碎發,和她手中那枝金桂的花瓣。
蕭徹的目光掠過她飛揚的發絲,掠過她含笑側臉,最終落在前方那片漸染秋色的楓林上。
禦花園的景色,似乎從未像今日這般,鮮明而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