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起落,他已至宮牆下,正要翻越——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喊殺聲中微不可聞,卻讓慕容宸渾身劇震。
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血,正順著劍鋒滴落。
他艱難回頭。
身後,柔嘉一身大紅嫁衣,在火光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劍。
“夫…君…”柔嘉笑了,眼中卻淚光閃爍,“你先走一步…柔嘉,隨後就到。”
她猛地抽出短劍。
血,噴濺在她嫁衣上,與那本就鮮豔的紅色融為一體,分不清哪是衣,哪是血。
慕容宸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卻隻湧出大口鮮血,然後直挺挺倒下,氣絕身亡。
“柔嘉!”榮安長公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柔嘉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轉身望向母親,笑容淒美而決絕:“母親…女兒不孝…隻能陪您走到這裡了…”
她舉起短劍,橫於頸前。
“不要——!”榮安長公主瘋了般想衝過來,卻被禁軍死死按住。
蕭徹眸光一凝。
然而一切太快了。
劍鋒劃過,血線迸現。
柔嘉的身體軟軟倒下,大紅嫁衣鋪展開來,如一朵盛放到極致、驟然凋零的牡丹。
“柔嘉——!我的女兒——!”榮安長公主癱倒在地,嚎啕大哭,再無半分長公主的威儀,隻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蕭徹閉了閉眼,揮手下令:“拿下。”
叛亂,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三日後,太極殿。
朝會肅殺。燕王謀逆案審結,牽連者數百。慕容桀雖死,仍判淩遲,挫骨揚灰。慕容宸同罪。燕王府滿門抄斬,誅九族。
榮安長公主因柔嘉郡主大義滅親、以身殉國,皇帝特赦死罪,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永禁鎮國寺帶發修行,非死不得出。
其餘從犯,按律嚴懲。
聖旨頒下,朝野震動。誰也沒想到,這場看似突如其來、聲勢浩大的謀反,竟在皇帝運籌帷幄之中,被如此乾脆利落地平定。
更沒想到,那位溫婉柔順的柔嘉郡主,竟有如此剛烈決絕之舉。
散朝後,蕭徹獨坐乾清宮,手中把玩著那支銀簪。
趙德勝輕聲道:“陛下,柔嘉郡主…已按郡主禮製安葬在京郊皇陵旁。榮安…蕭氏,今日已押送鎮國寺。”
蕭徹沉默良久,緩緩道:“告訴守寺的人,不必苛待。一應供給,按庶人最高規格。她畢竟…是柔嘉用命換來的生路。”
“老奴明白。”
“還有,”蕭徹抬眼,“榮宸郡主近日如何?”
“郡主一切安好,隻是…似有心事。今日獨自出宮,去了柔嘉郡主的墳塚。”
蕭徹眸光微動,最終隻道:“讓她靜靜吧。”
京郊,孤山南麓。
一座新墳靜靜立在山花之間。碑上無封號,隻刻“慕容門柔嘉氏之墓”。
沈莞一身素衣,站在墳前,手中握著一支新摘的桃花。
春風吹過,花瓣紛落如雨。
她想起初見柔嘉時,那個在宮宴上嬌羞垂首的少女;想起她宮宴那日,強顏歡笑的模樣;想起她在慈寧宮跪地遞簪時的決絕…
“郡主,”沈莞輕聲開口,將桃花放在碑前,“你用自己的命,換了你母親一條生路…值得嗎?”
風過無聲。
“或許在你心裡,是值得的。”沈莞蹲下身,指尖輕觸冰涼石碑,“你從小就知道母親野心勃勃,知道她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你勸不動,攔不住,最後隻能用這種方式…讓她活著,哪怕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可你自己呢?你才十六歲…慕容宸雖非良人,可你殺他時,心中可痛?自儘時,可懼?”
淚水無聲滑落。
“這世間對女子,總是太苛。男子爭權奪利,成王敗寇,女子卻往往淪為棋子、籌碼,最後還要用鮮血,去洗淨他們帶來的罪孽…”
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
沈莞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蕭徹走到她身側,看著那座孤墳,良久,才道:“她是個奇女子。”
“是。”沈莞拭去淚水,起身行禮,“陛下。”
“免禮。”蕭徹望著她微紅的眼眶,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你與她,交情不深,為何如此傷感?”
沈莞沉默片刻,輕聲道:“臣女隻是覺得…女子活在這世上,太不易。柔嘉郡主聰慧剛烈,本應有更好的人生,卻因父母之命、權力之爭,落得如此結局。而她最後所求,也不過是母親能活著…”
蕭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若有一日,你麵臨類似抉擇,當如何?”
沈莞一怔,抬眸看他。
蕭徹的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要看進她心底。
“臣女…”沈莞移開視線,“臣女不知。但臣女想,若真心在乎一個人,總會想儘辦法,護他周全。哪怕…代價沉重。”
蕭徹心頭一震。
護他周全…
她可知,他這些時日暗中布局,步步為營,除了江山社稷,心中也存著一份私心——他要將這朝堂清理乾淨,將威脅鏟除,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隻是這話,現在還不能說。
“回宮吧。”蕭徹轉身,“風大了。”
“是。”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緩緩下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沈莞看著阿兄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情緒。
行至山腳,禦輦已在等候。蕭徹上輦前,忽然回頭:“阿願。”
“臣女在。”
“今日之事,不要對太後多說。”蕭徹頓了頓,“免得她憂心。”
“臣女明白。”
禦輦遠去,揚起淡淡塵埃。
沈莞站在原地,望著天邊如血殘陽,久久未動。
雲珠輕聲提醒:“郡主,該回了。”
“嗯。”沈莞收回目光,踏上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光線。黑暗中,她輕輕握住袖中那枚父親留下的玉佩。
這世間風波不斷,人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