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李衍語氣淡然:“要想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存活下去,甚至……獲得真正想要的東西,就必須懂得放棄。”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權柄,而是更長遠的,能夠安全地運用自身知識,在這個時代留下印記的機會。
而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必須先確保自己不會被劉邦當成威脅清除掉。
遞交奏表的第二天,劉邦再次召見了李衍。
這一次,是在禦書房,隻有他們兩人。
劉邦看著李衍,目光複雜:“李衍,你屢次獻出所有,是真無野心,還是……以退為進?”
話語直白,近乎赤裸。
李衍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衍若真有野心,當初在漢中,便可擁兵自立,何苦傾儘所有,助陛下平定天下?衍所求,不過是一方安靜天地,能讀書寫字,研究些格物之學,若能以此微末之技,於國於民略有小補,便心滿意足,至於權位……非衍所願,亦非衍所長。”
他再次表明心跡,並將自己的興趣引向格物之學這種看似無害的方向。
劉邦盯著他看了許久,仿佛要看到他靈魂深處。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罷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既然你喜好格物之學,朕便準你所請,漢中一應事物,由少府接管,你既為長安君,便在櫟陽安心住下,朕不會虧待你,至於職務……朕看,太常寺下正缺一位精通禮器、樂律的博士,你便先去那裡掛個職,清閒,也合你的性子。”
太常博士!一個掌管禮儀、文化的清閒散官,遠離權力核心,這正合李衍之意。
“臣,謝陛下!”李衍鄭重行禮。
他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劉邦將他放在一個無足輕重的位置上,既顯示了恩寵,又解除了威脅。
走出皇宮,李衍抬頭望天,櫟陽的天空依舊。
他知道,自己在這波瀾壯闊的楚漢時代的第一階段,已經落幕。
太常博士的官職,清閒得近乎無聊。
每日點卯,整理些陳年的禮器圖錄,校對幾卷無關緊要的樂律典籍,與幾位皓首窮經的老儒討論些早已不合時宜的古禮。
櫟陽城的權力波瀾,似乎被那高大的宮牆隔絕在外,再也湧不進這清冷的太常寺官廨。
李衍樂得如此。
他深知,劉邦將他安置於此,既是放心,也是試探。
他必須表現得安於現狀,甚至……庸碌無為。
“博士今日又在整理這些竹簡?”同衙的一位老博士看著李衍小心翼翼地將一卷關於“鹵簿”儀仗的竹簡歸類,搖頭晃腦地道:“此等瑣碎之事,交由書吏便可,何須親力親為?”
李衍抬頭,露出一個溫和甚至有些拘謹的笑容:“陳公有所不知,衍資質愚鈍,於經義大道難有寸進,唯在這些瑣事上稍用心力,方能心安,且陛下既命衍在此,自當恪儘職守。”
那陳博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輕視,不再多言,自顧自打盹去了。
李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個胸無大誌、隻知埋頭故紙堆的庸碌宗室。
然而,表麵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通過李昱暗中維持的情報網絡,以及王賁與舊部的隱秘聯係,李衍對朝堂風雲了如指掌。
韓信在楚地僭越禮製,出入警蹕,已引起劉邦極大不滿。
彭越、英布等人也在封地蠢蠢欲動,與中央若即若離。
劉邦與呂後頻繁密議,陳平、張良等人行蹤詭秘,一股肅殺之氣正在帝國的上空凝聚。
這一日,李衍正在官廨內核對一批新送來的編鐘尺寸,府中一名心腹家仆匆匆而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衍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在竹簡上,暈開一小團汙漬。
“知道了,下去吧。”他聲音平靜,繼續核對尺寸,仿佛無事發生。
但他心中已是波瀾起伏,家仆帶來的消息是,劉邦以巡遊雲夢澤為名,已秘密調動兵馬,目標直指楚王韓信!同時,監視他府邸的暗哨,近日增加了兩倍不止!
風暴,開始了。
而他自己,顯然仍在風暴眼的監視之下。
傍晚回到府邸,李衍屏退左右,隻留王賁與李昱在密室。
“陛下要對韓信動手了。”李衍開門見山。
王賁虎目一睜,雖已卸甲,但軍人的銳氣未減:“鳥儘弓藏!果然如此!君上,我們……”
李衍抬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我們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看著。”
“看著?”王賁不甘。
“對,看著。”李衍語氣斬釘截鐵:“不僅看著,還要表現得渾然不覺,甚至……要表現出對韓信的不滿。”
李昱若有所思:“君上的意思是……”
“韓信勢大,陛下忌憚,我等若表現出對韓信的同情或關聯,便是引火燒身。”
李衍冷靜分析:“反之,若我等表現出與韓信劃清界限,甚至附和陛下對其驕恣的指責,方能進一步取信於上。”
王賁沉默片刻,重重歎了口氣:“末將……明白了。”
數日後,劉邦果然在陳地輕而易舉地擒拿了毫無防備的韓信,將其貶為淮陰侯,軟禁於長安,消息傳回,朝野震動。
翌日朝會,劉邦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痛斥韓信忘恩負義,居功自傲,眾臣或噤若寒蟬,或附和稱是。
輪到李衍時,他出列躬身,用一種帶著些許惶恐的語氣道:“陛下明鑒!淮陰侯……不,韓信此人,確有不臣之心!昔日在軍中,便常有不軌之言!陛下念其功勞,屢加寬宥,不想其竟變本加厲!陛下今日之舉,乃為國除奸,大快人心!”
他這番話,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甚至不惜落井下石。
朝臣中不少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有鄙夷,也有了然。
龍椅上的劉邦,深深看了李衍一眼,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淡淡道:“長安君能明辨是非,朕心甚慰。”
退朝後,李衍能感覺到背後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今日這番表演,必會招致一些非議,甚至被罵作小人。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個為了自保,可以毫無底線迎合上意的幸進之臣,遠比一個心懷故主、暗藏韜略的“前朝公子”更讓劉邦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