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哀樂的深藍色,像深海...
全部混雜在一起,混沌,無序,沉重。
但她沒有退縮。
她開始“梳理”。
用她的意識,像用一把無形的梳子,輕輕梳理那些顏色。
她引導那些溫暖的、明亮的顏色——純白、粉紅、暖黃——向聚合體的核心流動,向鸚鵡所在的那個綠色光點集中。
而那些沉重的、冰冷的顏色——暗紅、深藍、銀灰——她暫時將它們“擱置”在邊緣,等待後續處理。
這不是容易的工作。
每一個顏色,都承載著一段真實的人生,一種真實的情緒。觸摸它們,就是在觸摸那些人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蘇小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在被無數細針穿刺。
但她咬著牙,堅持著。
她能看見,在她的引導下,聚合體的內部結構,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溫暖的記憶畫麵,開始向核心靠攏,開始按照某種“情感邏輯”排列、組合:
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和戀人的第一次親吻,放在一起——都是“開始”;
婚禮的誓言,和友人的擁抱,放在一起——都是“承諾”;
陽光的溫度,和熱湯的香氣,放在一起——都是“溫暖”...
核心的綠色光點,開始微微發亮。
鸚鵡的輪廓,似乎動了一下。
翅膀,輕輕顫抖。
時間流逝。
沙漏裡的金色沙粒,穩定地流下。
林平凡維持著領域,維持著聚合體的結構穩定。他的銀色絲線深入到聚合體的每一個角落,像鋼筋骨架,支撐著這個脆弱的記憶建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在快速消耗。
在虛無中創造和維持秩序,代價很大。
頭痛在加劇,記憶在流失——他忘了今天穿的襪子是什麼顏色,忘了早上喝的豆漿是甜是鹹,忘了進胡同前最後看見的那個路牌上寫的字。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能看見,蘇小糖在做的事情,在起作用。
聚合體內部,那些混亂的記憶,正在變得有序。
那些溫暖的瞬間,正在被聚集,被珍藏。
而那些冰冷的、沉重的記憶...他也在思考如何處理。
不能讓它們永遠在這裡,成為負擔。
他看向蘇小糖。
姑娘的臉色很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動著——即使在意識層麵工作,她身體的本能還是在折紙。林平凡瞥見,她口袋裡已經露出半個折好的東西,像是...一隻小鳥的形狀。
“小糖,”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那些沉重的記憶,那些痛苦、恐懼、遺憾...我們不能就這麼放著。”
蘇小糖睜開眼睛,眼神有點渙散,但很快聚焦。
“那...怎麼辦?”
“給它們...一個出口。”林平凡說,“讓它們‘表達’出來。不是壓抑,不是遺忘,是承認它們的存在,然後...讓它們消散。”
他看向聚合體邊緣那些暗紅色、深藍色的色塊。
“你能...引導它們‘釋放’嗎?不是向核心,是向外。讓它們的情緒,在虛無中‘流淌’出去,而不是凝固在這裡。”
蘇小糖思考了幾秒。
然後,她點頭。
“我試試。”
她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她的意識,探向了那些沉重的顏色。
她沒有試圖“梳理”它們,沒有試圖“整理”它們。
而是,輕輕“觸碰”它們。
像觸碰一個傷口,溫柔地,小心地。
然後,她引導那些顏色中凝固的情緒——那些痛苦,那些恐懼,那些遺憾——讓它們“流動”起來。
暗紅色的血,開始化開,變成紅色的霧,向虛無深處飄散;
深藍色的海,開始波動,變成藍色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銀灰色的金屬,開始鏽蝕,變成灰色的塵埃,緩緩落下...
每一個沉重的記憶,都在“釋放”它凝固的情緒。
不是消失,是轉化。
從凝固的痛苦,變成流動的哀傷;
從永恒的恐懼,變成瞬間的顫栗;
從無儘的遺憾,變成一聲歎息。
然後,消散在虛無的混沌中。
成為虛無的一部分,但不再是“被困”的一部分。
時間繼續流逝。
沙漏,已經流下了一半。
三個小時過去了。
聚合體的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核心區域,那些溫暖的記憶,已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發光的“檔案庫”。成千上萬個美好的瞬間,在這裡被珍藏,被排列,被賦予了意義。
而邊緣區域,那些沉重的記憶,大部分已經被引導“釋放”,化作了虛無中的一縷情緒之霧,緩緩飄散。
聚合體本身,也變小了。
從直徑五米,縮小到了三米左右。
顏色變得純淨——主要是溫暖的白色、黃色、粉色,像清晨的陽光,像初開的花。
而核心的那個綠色光點...
變得明亮,變得清晰。
鸚鵡的輪廓,不再蜷縮。
它展開了翅膀。
眼睛,睜開了。
那雙狡黠的、聰明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林平凡和蘇小糖。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用聲音。
是用“顏色”。
一種溫暖的、綠色的光,從核心散發出來,化作一條條綠色的絲帶,飄向林平凡和蘇小糖。
絲帶觸碰到他們的瞬間,他們“聽見”了:
“謝謝你們。”
不是語言,是直接的情感傳遞。
感激,溫暖,還有一絲...釋然。
“我的時間...不多了。”鸚鵡的“聲音”繼續傳來,“護身符,快失效了。但我...完成了我想做的。”
它看向核心周圍那些溫暖的記憶檔案。
“它們...有家了。這就夠了。”
綠色光點開始微微閃爍。
像風中殘燭。
“現在,”鸚鵡說,“請你們...離開吧。帶上這個。”
一條特彆明亮的綠色絲帶,從核心中分離出來,飄到蘇小糖麵前。
絲帶凝聚,化作一根小小的、綠色的羽毛。
鮮豔,柔軟,散發著微弱但溫暖的光。
“這是...我的羽毛。”鸚鵡說,“帶給陳婆婆。告訴她...我很好。告訴她...茶很好喝。告訴她...下次,彆放那麼多茶葉,太苦了。”
蘇小糖接過羽毛,握在手心。
溫暖,柔軟。
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還有你,”鸚鵡轉向林平凡,綠色光點閃爍了一下,“你的能力...很特彆。但要小心。虛無...在看著你。規則...在改變。裂縫...會越來越多。”
它的“聲音”越來越弱。
光點越來越暗。
“走吧...”最後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時間...到了...”
沙漏,還剩最後一點。
不到十分鐘。
林平凡看著那個即將熄滅的綠色光點,看著那些被整理好的溫暖記憶,看著這片他們奮戰了近五個小時的虛無。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轉身。
“走。”他說。
領域開始移動,向來的方向返回。
蘇小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綠色光點,在聚合體的核心,閃爍了最後一下。
然後,熄滅了。
但那些溫暖的記憶檔案,還在發光。
像一座小小的燈塔,在虛無的混沌中,靜靜佇立。
永遠。
通道出口就在前方。
光圈旋轉。
林平凡和蘇小糖跨步,踏入。
熟悉的剝離感再次傳來。
然後——
腳踏實地。
光線,聲音,氣味,一切熟悉的感知,重新湧來。
他們回到了陳婆婆的房間。
八仙桌,太師椅,紫砂茶具。
茶,還冒著熱氣。
陳婆婆坐在那裡,看著他們。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蘇小糖走上前,攤開手心。
那根綠色的羽毛,靜靜躺在那裡。
溫暖,柔軟,散發著微弱的光。
陳婆婆看著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拿起。
羽毛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它...”蘇小糖開口,聲音哽咽,“它說...茶很好喝。但下次...彆放那麼多茶葉,太苦了。”
陳婆婆的手,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羽毛輕輕貼在胸口。
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滑過深深的皺紋,落在紫砂茶杯的邊緣。
“傻鳥...”她低聲說,聲音沙啞,“明明是你自己...每次都把茶葉啄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隻有儀器運轉的嗡鳴,和遠處虛無通道緩緩關閉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黃昏的餘暉,透過古老的窗欞,灑在房間裡。
林平凡坐在太師椅上,喝著已經涼透的茶。
蘇小糖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茶杯,但沒喝。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
陳婆婆把羽毛收進一個小巧的錦囊裡,掛在脖子上。
然後,她打開那個小木盒,取出“錨定之戒”,推到林平凡麵前。
“報酬。”她說。
林平凡沒有立刻去拿。
“那隻鸚鵡...”他開口。
“它做了它想做的事。”陳婆婆打斷他,語氣恢複了平靜,“這就夠了。在虛無裡,為那些破碎的記憶建一個家...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歸宿。”
她頓了頓。
“比在外麵,陪我一個老太婆喝茶,好多了。”
林平凡看著她。
然後,他拿起了戒指。
銀色的,樸素,但沉甸甸的。
“還有其他報酬,”陳婆婆說,“那袋金幣,再加三倍。明天會有人送到你事務所。”
“不用那麼多。”林平凡說。
“要的。”陳婆婆搖頭,“這是規矩。委托完成,報酬結清。而且...”
她看向林平凡,又看向蘇小糖。
“你們幫了它。這就值這個價。”
她站起身,走向書架深處。
“茶涼了,我去換一壺。”
她走了。
房間裡,又隻剩下林平凡和蘇小糖。
黃昏的光,在慢慢褪去。
夜晚,即將降臨。
蘇小糖看著手裡的茶杯,突然開口:
“老板。”
“嗯?”
“那些記憶...在虛無裡的那些...會永遠存在嗎?”
林平凡沉默了幾秒。
“虛無裡,沒有‘永遠’。”他說,“但那些溫暖的瞬間...至少被整理過了,被珍藏過了。這比在混沌中徹底消散,要好得多。”
蘇小糖點頭。
然後,她小聲說:
“我覺得...那隻鸚鵡,很了不起。”
“嗯。”
“它明明隻是一隻鳥...”
“有時候,”林平凡打斷她,看向窗外漸暗的天空,“生物的偉大,不在於它們是什麼,而在於它們選擇做什麼。”
蘇小糖看著他。
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
笑容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溫暖。
像那隻鸚鵡留給他們的,那根羽毛的光。
深夜,事務所。
林平凡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手裡的“錨定之戒”。
銀色的,在台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戴上了。
大小剛好。
戒指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穩固感”——不是物理上的,是存在層麵上的。像是他的“存在”,被一個錨點固定住了,不再那麼容易被虛無侵蝕,被規則抹除。
有用。
但還不夠。
他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流如織。
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堅固。
但他知道,在那平靜的表麵下,裂縫正在蔓延。
像胡同深處的那堵牆。
像虛無中那些被困的記憶。
像那隻選擇飛進裂縫的鸚鵡。
麻煩。
越來越多的麻煩。
他歎了口氣,關掉台燈。
辦公室裡,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遠處霓虹的光芒,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還有那個空了的塑料袋,在角落裡,裝著已經不存在的香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