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來了...”她聲音發乾,側身讓開。
林平凡和蘇小糖走進門。
這是一個標準的三口之家公寓,大約九十平米,裝修普通但整潔。客廳裡擺著沙發、電視櫃、茶幾,牆上掛著孩子的獎狀和全家福照片。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
冷。
不是空調的冷,是一種更陰森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而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冰霜的氣味。
蘇小糖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見了。
整個公寓裡,都飄著那種淡藍色的、霜花般的顏色。從客廳,到走廊,到臥室,到廚房...無處不在。尤其是在廚房方向,那種顏色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而且,她能聽見“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顏色在“響”。
一種清脆的、歡快的、像是冰晶碰撞的童聲,在哼著歌: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調子跑得厲害,但哼得很認真。
是從廚房傳來的。
從那個冰箱裡。
“它、它一直在哼歌...”張美玲的聲音在發抖,“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我兒子去上學了,我不敢讓他知道...”
林平凡沒說話,徑直走向廚房。
蘇小糖緊跟其後。
廚房不大,大約六平米,L型操作台,上麵擺著砧板、菜刀、調料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光線有點暗。
而那個雙開門的銀色冰箱,就立在牆角。
冰箱門緊閉著。
但那種寒意,正是從門縫裡,一絲絲地滲出來的。
地板上,冰箱周圍,結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霜。
林平凡走到冰箱前,停住。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閉上眼睛,讓銀色絲線緩緩探出。
探向冰箱門,探向門後的空間,探向那個“東西”...
瞬間,信息湧來:
——溫度:18℃(標準冷藏室溫度),但局部有異常波動,最低到73℃;
——成分:水分子結晶結構(雪),但排列方式異常有序,像是被“編程”過;
——能量特征:穩定,低頻,但帶有明顯的“概念附著”——“雪人”的概念;
——意識活動:存在,但極其簡單,類似34歲兒童的認知水平;
——危險性:低,極低。沒有攻擊意圖,沒有惡意,隻有...“好奇”;
——來源:不明。沒有時空穿越痕跡,沒有維度裂縫痕跡,沒有召喚儀式痕跡...像是“憑空出現”;
——規則關聯:微弱。與“冬季”、“寒冷”、“童年記憶”等概念有淺層共鳴...
林平凡睜開眼睛。
“開門。”他說。
張美玲猶豫了一下,顫抖著伸出手,握住冰箱門把手,深吸一口氣,然後——
拉開了。
“哢。”
冷氣湧出,形成白色的霧氣。
霧氣散開。
冰箱冷藏室裡,在雞蛋盒和牛奶瓶之間,那個雪人,正坐在那裡。
和視頻裡一模一樣:三十厘米高,雪堆的身體,胡蘿卜鼻子,石頭眼睛,樹枝手。
它“臉”朝著門口,石頭眼睛眨了眨。
然後,它開口了,用那種清脆的、冰晶碰撞的童聲:
“呀~來客人啦~”
聲音輕快,甚至帶著點...驚喜?
蘇小糖看著它。
雪人周圍,包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淡藍色光芒,那種霜花般的顏色。但光芒的中心,是溫暖的、柔和的白色,像初雪,像棉花糖。
沒有任何惡意。
隻有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孤獨。
“你是什麼?”林平凡問,語氣平靜。
“我是雪人呀~”雪人歪了歪“頭”,胡蘿卜鼻子跟著傾斜,“你看不出來嗎?”
“你從哪來?”
“從...從很冷很冷的地方來。”雪人說,樹枝手輕輕擺動,“那裡全是雪,全是冰,好冷好冷。然後有一天,我看見了光。暖暖的光。我就跟著光走,走著走著,就到這裡來啦~”
它的“聲音”很天真,很無辜。
“這裡不冷,有吃的,還有人在說話...我很喜歡這裡。就是...就是有時候有點孤單,沒有人陪我玩...”
它說著,石頭眼睛裡,似乎有了一點點的...失落?
蘇小糖心裡一緊。
她想起了虛無裡那些記憶殘渣,想起了那隻鸚鵡,想起了那些被困的、孤獨的靈魂。
這個雪人...它也是“異常”,但它沒有惡意,它隻是...迷路了。
“你想回家嗎?”林平凡問。
雪人沉默了幾秒。
“家...”它小聲說,“我的家...很冷。這裡...很溫暖。但這裡不是我的家...”
它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回不去了。光...不見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它抬起頭,石頭眼睛看著林平凡。
“你能...幫我找到家嗎?”
林平凡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去抓它,也不是去碰它。
隻是張開手掌,掌心向上。
幾條銀色的絲線,從他掌心探出,輕輕飄向雪人,在它周圍緩緩旋轉,像是在“掃描”,像是在“分析”。
雪人沒有動,隻是好奇地看著那些發光的絲線。
“好漂亮...”它小聲說。
銀色絲線旋轉了幾圈,然後縮回林平凡掌心。
他閉上眼睛,腦內的可能性分支開始展開。
尋找雪人的“家”...
可能性A:它來自某個高緯度冰雪世界,通過偶然的維度裂縫掉落。找到裂縫,送回去。成功率12%,代價可能是打開更大的裂縫。
可能性B:它是“概念生物”,由“雪人”這個概念在特定條件下具現化。找到概念源頭,解除具現。成功率35%,代價可能是遺忘“雪人”這個概念的某些部分。
可能性C:它是某個孩子的“想象造物”,因強烈的情感而獲得臨時實體。找到那個孩子,解除情感連接。成功率68%,代價較小。
可能性D:...
他選擇了C。
而且,他“看見”了那個可能性分支的具體細節:一個小男孩,大約七八歲,在去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裡,堆了一個雪人。他給雪人取了名字,和它說話,和它玩耍。但春天來了,雪人化了。男孩哭了很久,許下願望:“要是雪人永遠不會化,永遠陪我就好了...”
強烈的情感,純粹的願望,在某個“規則鬆動”的瞬間,產生了共鳴。
於是,雪人“活”了。
但它找不到那個男孩了——男孩搬家了,去了彆的城市。
而它,被困在了這個冰箱裡,因為這個冰箱,是它“誕生”時,唯一能感受到的、“寒冷”的地方。
“我找到你的家了。”林平凡睜開眼睛,說。
雪人“身體”一震。
“真、真的嗎?”
“真的。”林平凡點頭,“但你的家,不在這裡。在很遠的地方,在一個男孩的心裡。”
雪人沉默。
然後,它小聲說:
“小明...是小明嗎?”
林平凡一愣。
“你記得他的名字?”
“記得...”雪人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小明...他給我取了名字,叫‘小雪’。他跟我說話,跟我玩,給我圍圍巾...他說,春天來了,我也不會化,因為我是特彆的雪人...”
它的“聲音”在顫抖。
“可是...春天還是來了。我...我化了。小明哭了。我好難過,我不想讓他哭...然後,我就睡著了。再醒來,就在這裡了...”
石頭眼睛裡,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不是眼淚。
是融化的雪水。
“我想見小明...”雪人說,聲音哽咽,“我想告訴他,我沒有化,我還在這裡...我想再跟他玩一次...”
蘇小糖感覺自己的眼眶也在發熱。
她看向林平凡。
林平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我可以幫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見完小明,你要回去。回到你該去的地方——不是冰箱,不是冰雪世界,是‘概念’的領域。作為‘雪人’這個概念的一部分,安靜地沉睡,等待下一個冬天,下一個孩子,下一次相遇。”
雪人思考著。
然後,它用力點頭,樹枝手也跟著晃動。
“好!我答應你!隻要...隻要再見小明一次,我就回去!我保證!”
它的“聲音”充滿了雀躍。
林平凡看向張美玲。
“你有那個男孩的聯係方式嗎?”
張美玲愣住,然後搖頭。
“我、我不知道...小明?是去年住樓下的那個孩子嗎?他們春天就搬走了,說是去南方了...”
“地址?”
“不知道...”
林平凡歎氣。
麻煩。
但他“看見”了可能性。
銀色絲線再次探出,這次不是探向雪人,是探向虛空,探向“信息”的海洋,探向那些被遺忘的聯係...
幾分鐘後,他收回絲線,臉色有點發白。
代價來了——他忘了昨天晚飯吃了什麼。
但信息,拿到了。
“他搬到了蘇城,陽光小區,3棟502室。”林平凡說,聲音有點疲憊,“電話是138****5678。他父母的名字是...”
他報出信息。
張美玲趕緊記下。
“現在打電話。”林平凡說,“就說...就說有他去年留下的東西,需要他確認。讓他和他父母,視頻通話。”
張美玲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拿出手機,撥號。
電話接通了。
一番解釋後,對方同意了視頻。
張美玲把手機放在冰箱前,攝像頭對準雪人。
屏幕裡,出現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圓臉,大眼睛,有點害羞地看著鏡頭。他身後,是他父母模糊的影子。
“阿、阿姨好...”小明小聲說。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冰箱裡。
落在了那個雪人身上。
瞬間,他的眼睛,睜大了。
“小、小雪...?”
雪人“身體”一顫。
然後,它用儘全力,用最輕快、最開心的聲音,說:
“小明!是我呀!我沒有化!你看,我還在這裡!”
小明的嘴巴張開,然後,眼淚湧了出來。
“小雪...真的是你...我以為你化了...我哭了好久...”
“我沒有化!”雪人用力搖頭,胡蘿卜鼻子跟著晃動,“我隻是...睡了一覺!現在醒啦!而且,我交到新朋友啦!”
它用樹枝手指了指林平凡和蘇小糖。
小明看向鏡頭外,看到了林平凡和蘇小糖模糊的影子。他用力擦眼淚,露出笑容。
“謝謝你...謝謝你照顧小雪...”
蘇小糖的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
她用力搖頭,說不出話。
“小明,”雪人突然說,聲音變得很輕,很溫柔,“我要走啦。”
小明愣住。
“走?去哪?”
“去...去我該去的地方。”雪人說,“但你彆難過。每個冬天,當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我都會在。在每個堆雪人的孩子心裡,我都會在。隻要你記得我,我就永遠不會真的消失。”
它的“身體”,開始發出柔和的白光。
淡藍色的霜花顏色,在緩緩褪去。
雪,在融化。
但融化的速度很慢,很溫柔,像是在告彆。
“小明,”雪人最後說,“要開心哦。要好好長大。要...要永遠記得堆雪人時的快樂。”
小明用力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我會的!我保證!”
雪人笑了。
如果雪人能笑的話。
然後,它的“身體”,化作無數發光的雪粒,緩緩升起,在冰箱冷藏室的冷氣中,旋轉,飛舞,像一場微型的暴風雪。
最後,所有雪粒彙聚成一束光,穿過手機屏幕,穿過電波,穿過千裡距離,落在小明的手心裡。
化作一個小小的、晶瑩的雪人掛墜。
冰涼,但溫暖。
視頻那頭,小明握緊掛墜,又哭又笑。
視頻這頭,冰箱裡,空空如也。
隻剩下雞蛋盒,牛奶瓶,和一絲殘留的寒意。
張美玲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冰箱,又看看手機屏幕裡握著掛墜的兒子,然後,眼淚也掉了下來。
“謝、謝謝您...”她哽咽著說,“謝謝...”
林平凡擺擺手,轉身走出廚房。
蘇小糖最後看了一眼冰箱,也跟了出去。
客廳裡,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寒意,已經消散了。
空氣中那種淡藍色的霜花顏色,也徹底不見了。
一切恢複正常。
張美玲從臥室裡拿出另一個信封,雙手遞給林平凡。
“這是剩下的五千...謝謝您,真的謝謝...”
林平凡接過,放進外套口袋。
“雪人不會再出現了。”他說,“但那個掛墜,讓你兒子收好。那是...紀念。”
“我知道,我知道...”張美玲用力點頭。
林平凡和蘇小糖離開了302室。
門在身後關上。
樓梯間裡,光線有點暗。
蘇小糖跟在林平凡身後,小聲問:
“老板,雪人...真的去‘概念領域’了嗎?”
“嗯。”林平凡說,“它完成了願望,了結了執念。現在,它是‘雪人’這個概念的一部分了。安靜,永恒,無處不在。”
“那...是好事嗎?”
“對它是好事。”林平凡說,“不用再被困在冰箱裡,不用再孤獨。對那個孩子,也是好事——他有了一個永遠不會化的雪人,在心裡。”
蘇小糖沉默。
然後,她輕聲說:
“我覺得...您很溫柔。”
林平凡腳步一頓。
然後,他繼續下樓。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他說,聲音有點悶,“收了錢,解決問題。僅此而已。”
但蘇小糖看見了。
他周圍的顏色,那些銀色的絲線,此刻泛著很淺很淺的、溫暖的金色光澤。
像雪人最後化作的那束光。
像冬天裡,難得一見的,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