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大地”是軟的,像踩在腐爛的屍體上,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時會帶出粘稠的、發臭的液體。
周圍的影子,注意到了他。
它們停止了蠕動,轉向他。
成千上萬雙眼睛(如果那能稱為眼睛),在那些扭曲的形體上睜開,全部看向他。
然後,它們開始靠近。
不是走,不是爬,是“流淌”過來,像泥石流,像海嘯,像一場惡意的、緩慢的、無法逃脫的淹沒。
林平凡想跑,但跑不動。
想用能力,但銀色絲線在這裡伸展得極其艱難,像是被粘稠的膠水纏住。
眼看著那些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左手手心的那點暖意,突然變得清晰了。
手鏈殘骸,在發光。
不是物理的光,是“記憶”的光。
一幅畫麵,從殘骸中浮現,投射到林平凡的意識:
——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編織一條手鏈。暗紅色的細繩,幾顆不起眼的珠子。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溫柔。她哼著歌,調子很輕,很溫暖。
——然後,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跑過來,撲進女人懷裡,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你在做什麼?”
“在做手鏈呀,給小糖的。”
“為什麼要做手鏈?”
“因為小糖能看見顏色,對嗎?”女人放下針線,輕輕撫摸小女孩的頭發,“那些顏色,有時候會讓你害怕,會讓你睡不著覺。這個手鏈,能保護小糖,讓你不會那麼害怕。”
“真的嗎?”
“真的。因為這裡麵,有媽媽的愛。愛的顏色,是最溫暖的,能趕走所有的黑暗和寒冷。”
女人把手鏈戴在小女孩手腕上,大小剛好。
“記住,小糖,”女人輕聲說,“無論你看見什麼可怕的顏色,無論你走到哪裡,媽媽的愛都會陪著你,保護你。所以,不要怕。”
小女孩看著手腕上的手鏈,笑了,用力點頭。
“嗯!我不怕!”
畫麵,在這裡定格。
然後,碎裂,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飄散開來。
光點觸碰到那些靠近的、扭曲的影子,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叫,迅速後退、融化、消散。
愛。
保護。
溫暖。
這些概念,在這個被侵蝕的、扭曲的意識空間裡,是絕對的“毒藥”,是那些惡意殘留無法承受的“淨化”。
因為“噬界之卵”的本質,是“吞噬”,是“饑餓”,是“虛無”。
而“愛”,是“給予”,是“滿足”,是“存在”。
兩者,是絕對的對立。
手鏈殘骸,是蘇小糖的母親留下的、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錨點”。
是她在徹底迷失前,本能地、拚命地抓住的東西。
而現在,它成了林平凡的路標。
金色的光點,在他麵前鋪成一條小路,通向噩夢的深處。
林平凡沿著小路,快步前進。
周圍的影子,不敢再靠近,隻敢在遠處蠕動、低語,用充滿惡意的眼睛盯著他。
小路,通向一個地方。
一個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小的、紙折的房子。
用各種顏色的便簽紙折成,歪歪扭扭,看起來隨時會散架。但它靜靜地立在一片暗紅色的、蠕動的“地麵”上,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的光暈,保護著它不被侵蝕。
房子裡,有光。
溫暖的光,像燭火。
林平凡走到紙房子前,蹲下身,看向裡麵。
房子內部,很小,很簡陋,隻有一張紙折的小床,一張紙折的小桌子,一把紙折的小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小的、紙折的蘇小糖。
隻有巴掌大,折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是她:淺棕色的頭發(用棕色的便簽紙折的),戴著一副小小的眼鏡(用黑色的筆畫的),手裡還拿著一張小紙片,正在折著什麼。
她在折紙。
在這個被侵蝕的、扭曲的噩夢裡,在這個隨時可能崩塌的、脆弱的紙房子裡,她還在折紙。
因為折紙,是她最熟悉、最本能的動作。
是她用來應對恐懼、焦慮、一切不安的方式。
是她“自我”的核心,是她“存在”的證明。
林平凡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紙房子的牆壁。
瞬間,紙房子裡的“蘇小糖”,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是空的。
沒有瞳孔,沒有神采,隻有兩個小小的、用黑色筆點出的點。
“你...是誰?”一個小小的、微弱的聲音,從紙人裡傳來。
“我是林平凡。”林平凡說,聲音儘量放輕,“你的老板。”
“老板...”紙人重複這個詞,歪了歪頭,“老板...是什麼?”
“是雇傭你的人。是你工作的地方的負責人。是...”林平凡頓了頓,“是需要你幫忙的人。”
“幫忙...”紙人低下頭,繼續折手裡的紙片,“我...不會幫忙。我隻會折紙。”
“你會的。”林平凡說,“你能看見顏色。你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你能幫我找到‘香蕉皮’的意義。”
“香蕉皮...”紙人重複這個詞,折紙的動作停了停。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用黑筆點出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林平凡。
“香蕉皮...是錨點。”她說,聲音依然微弱,但清晰了一點,“是老板的錨點。是老板...還在這裡的證明。”
“為什麼?”林平凡追問。
“因為...”紙人想了想,“因為香蕉皮,是老板用能力創造的‘第一個奇跡’。是老板在‘這裡’,在‘這個現實’,用‘概率扭曲’,乾涉了‘可能性’,產生的‘結果’。”
她說話的邏輯有點破碎,但意思很清楚。
“這個結果,被現實記錄了下來。它成了一個‘坐標’,一個‘標記’,一個...證明老板存在的‘證據’。隻要香蕉皮還在,老板的‘存在’,就不會被完全抹除。因為它是‘可能性’的產物,是‘規則’承認的‘事實’。”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香蕉皮消失了。被擦掉了。所以...老板的‘存在’,開始不穩定。開始被‘規則’修正。開始...被遺忘。”
林平凡的心臟,狂跳。
他明白了。
香蕉皮,是他第一次在事務所使用能力時,創造的那個“小概率事件”——讓追債大漢踩到香蕉皮滑倒。
那個香蕉皮,看似是荒誕的、無意義的產物,但實際上,它是他的能力在這個“現實”中留下的、第一個明確的“印記”。
就像在沙灘上留下的第一個腳印,證明“我來過”。
而這個“印記”,在某種程度上,錨定了他的“存在”,讓世界的“規則”承認他是“合理”的,是“應該存在”的。
但現在,香蕉皮被蘇小糖擦掉了。
那個“印記”,消失了。
所以,他的“存在”開始變得不穩定,開始被規則修正,開始被遺忘。
而蘇小糖,在昏迷前的最後時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她說:“老板,香蕉皮...”
是在提醒他。
香蕉皮是關鍵。
是他的“錨點”。
他需要一個新的錨點。
一個更堅固、更明確、更能證明他“存在”的錨點。
而這個錨點,可能就在...
林平凡看向紙房子裡的蘇小糖。
看向她手裡,那個折到一半的紙片。
“你在折什麼?”他問。
紙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片。
“折...老板。”她說。
然後,她展開了手裡的紙。
那是一張用銀色便簽紙(從哪來的?)折出的、小小的、粗糙的人形。
雖然折得很簡單,但能看出來,是林平凡的輪廓。
紙人把銀色的人形,放在紙房子的小桌子上,和那些她折的其他東西——千紙鶴、星星、小船——放在一起。
然後,她抬頭,看向林平凡。
那雙用黑筆點出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了一點點微弱的、銀色的光澤。
“老板...回來了。”她輕聲說。
“嗯。”林平凡點頭,“回來帶你回家。”
“家...”紙人重複這個詞,然後,她搖了搖頭。
“我回不去了。我的‘顏色’...被汙染了。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些深紫色...那些黑色...它們在我眼睛裡,在我腦子裡,在我心裡...我擦不掉。”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害怕。怕再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那些顏色。怕再做夢,夢見的還是那些東西。怕...怕我再也看不見‘正常’的顏色,再也感覺不到‘正常’的世界...”
她抱住自己,小小的紙身體在顫抖。
“所以...讓我留在這裡吧。這裡雖然可怕,但至少...是我自己選的。至少...我知道這是噩夢。而外麵的世界...我不知道那是真實,還是另一個噩夢...”
林平凡看著她,看著這個被困在自己噩夢裡的、小小的紙折女孩。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銀色的、紙折的“自己”。
瞬間,一股暖流,從指尖傳來。
不是物理的溫暖,是“存在”的共鳴。
銀色人形,發出微弱的光。
那光芒,穿過紙房子的牆壁,照在蘇小糖的紙人身上。
紙人停止了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銀色人形,看向那光芒。
“這是...”她喃喃道。
“這是我的‘顏色’。”林平凡說,“或者說,是我的‘可能性’的顏色。是銀色,是無數條絲線,是無數個分支,是無數種未來。”
他頓了頓。
“而你的顏色,是能看見這些顏色,是能理解這些顏色,是能...讓這些顏色,變得有意義。”
他看著蘇小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你說你的顏色被汙染了。那我們就去洗乾淨。你說你害怕再看見那些東西。那我就陪著你,一起看。你說你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真實還是噩夢...”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就抓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出去,一起確認。如果是噩夢,我們就一起醒。如果是真實...”
他笑了,一個很淡的,但很真實的微笑。
“我們就一起,好好活下去。”
紙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小小的紙手。
搭在了林平凡的手指上。
瞬間,金色的光芒,從手鏈殘骸中爆發。
銀色的光芒,從林平凡的指尖湧出。
兩股光芒交彙,融合,化作一道溫暖的光柱,衝天而起,刺破了這片暗紅色的、扭曲的天空。
紙房子,開始崩塌、消散。
周圍的噩夢景象,開始褪色、融化。
那些扭曲的影子,發出最後的、無聲的尖叫,徹底消失。
光芒中,林平凡看見,那個小小的紙人蘇小糖,在慢慢變大,慢慢變得真實,慢慢恢複成那個熟悉的、淺棕色短發、戴著眼鏡的、二十歲的女孩。
而他自己,也在從這片意識空間中抽離。
記憶,在回歸。
疼痛,在消退。
“存在”,在重新變得穩固。
最後的瞬間,他看見,蘇小糖睜開了眼睛。
那雙淺褐色的瞳孔裡,不再空洞,不再茫然。
而是映著他,映著銀色的光芒,映著金色的溫暖。
還有一絲,清晰的、真實的、屬於蘇小糖的,光芒。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現實。
臥室。
林平凡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右手還放在蘇小糖的額頭上,左手還攥著那截手鏈殘骸。
殘骸,不再焦黑。
而是恢複了暗紅色的光澤,雖然珠子已經碎裂,但繩子上,隱隱有金色的紋路在流動,像活了過來。
而床上,蘇小糖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