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蘇硯,目光中審視的意味更濃:“你之前,可曾來過此地?或接觸過此屋中之物?”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蘇硯(幽暗人格)意識中警報微鳴。秦墨竟然探測到了那夜他彈入李仙師布袋的、混合了苦艾草和井邊黑泥的細微殘留!而且將其與黑石的氣息進行了模糊關聯!
絕不能承認!但完全否認也可能引起懷疑,因為那氣息“與黑石略有相似”。
電光石火間,蘇硯給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回答:“李仙師離去後,村民恐其屋中留有邪物,曾央貧道前來略作查看。貧道隻在院中及門口大致觀望,並未深入屋內,亦未觸碰其物。當時確感此屋氣息陰鬱雜亂,令人不適,故讓村民將其封存,勿要擅動。”他承認“來過”、“看過”,但否認“進入”和“接觸”,將感知到的“陰鬱雜亂”歸因於李仙師法術殘留,合情合理。
秦墨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麵八角銅鏡在他腰間似乎又微微亮了一下。蘇硯能感覺到,一股更細微、更針對性的探測力量掃過自己全身,似乎在驗證他話語的真偽,或者說,在探測他是否因為說謊而產生情緒或生理波動。
但蘇硯(幽暗人格)掌控下的身體和情緒,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沒有任何多餘的生理反應。心跳平穩,呼吸均勻,眼神空洞漠然。
片刻,秦墨收回了探測的力量。他不再追問此事,而是道:“進去看看。”
蘇硯上前,推開了並未上鎖的院門。院子裡還散落著一些李仙師“作法”時留下的香灰、紙錢,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秦墨徑直走入屋內,蘇硯跟在後麵。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角落裡堆著些雜物。桌上還淩亂地放著幾張畫廢的符紙、一小碟乾涸的朱砂、幾個空了的藥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香燭、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氣味。
秦墨的目光掃過屋中每一處,最終停留在床頭一個半開的灰色布袋上。那正是李仙師盛放“法事材料”的袋子。
他走過去,沒有直接用手觸碰,而是並指如劍,隔空對著布袋虛點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靈力透出,袋口自動張開更大,露出裡麵一些雜亂的黃紙、小瓶、以及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包。
秦墨用靈力小心地托起那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些暗紅色、帶著刺鼻氣味的粉末。
“凝晦散。”秦墨一眼認出,語氣冰冷,“江湖下九流伎倆,以墓土、屍蘚、少量辰砂混合煉製,點燃後有微弱致幻、擾人心神之效,常用來裝神弄鬼。看來此人,果真是個招搖撞騙、心術不正之徒。”
他隨手將油紙包丟回袋中,似乎對此已不感興趣。但蘇硯注意到,秦墨在探查那布袋時,眉頭又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似乎在那布袋開口縫隙處,那一點點極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汙漬上停留了瞬間。
蘇硯(幽暗人格)心中雪亮。那點汙漬,正是自己彈入的混合了苦艾草和井泥的殘留!秦墨發現了!但他沒有說破,是因為覺得無關緊要?還是……在等待什麼?
“此人手段低劣,材料歹毒,長期接觸,心神受損,又遭你當眾揭破,信念崩塌,癲狂自毀,倒也在情理之中。”秦墨轉身,看向蘇硯,似乎對李仙師的死因有了初步判斷,“其死狀詭異,或與其長期服用、接觸這些有毒之物,以及癲狂時自殘有關。所謂‘陰咒’,大抵是以訛傳訛,或有人借題發揮。”
他這番結論,與蘇硯(幽暗人格)之前的分析不謀而合,也基本洗清了“塵微子”動用“陰毒法術”害人的嫌疑——至少從“官方”角度提供了另一種更合理的解釋。
但蘇硯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秦墨的探查,顯然發現了更多東西,比如那“古怪的標記或共鳴氣息”,比如布袋上那點可能引起聯想的汙漬。他隻是暫時沒有追究,或者,認為價值不大。
“既如此,有勞尊使明察,還貧道清白,亦安村民之心。”蘇硯適時地拱手,語氣依舊平淡,但帶上了點“如釋重負”的意味。
秦墨擺擺手,走出屋子,站在院中,再次望向夜色中的村落。“此事雖可作此解,然流言已起,人心惶惶。我既至此,便需做個了結,以免再生事端。”他頓了頓,看向蘇硯,“你既暫居此地,又卷入此事,便由你協助,安撫村民,澄清流言。明日,召集村中主事者,我將當眾說明查探結果。”
這是要將蘇硯推到台前,作為他與村民溝通的橋梁,也是進一步觀察蘇硯在村民中影響力和行事方式的機會。
“謹遵尊使之命。”蘇硯毫不猶豫地應下。這正是他想要的——在秦墨的“官方認證”下,重新穩固甚至提升自己在村中的地位。而且,協助辦事,意味著更多接觸和觀察秦墨的機會。
“今夜便到此為止。”秦墨抬頭看了看天色,“我自會尋處落腳。你且回去,莫要再惹事端。鏡印在身,你好自為之。”最後一句,帶著淡淡的警告。
“貧道明白。”蘇硯躬身。
秦墨不再多言,身形一動,竟如青煙般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村落另一頭的黑暗中,身法之快,遠超蘇硯理解。
院中,隻剩下蘇硯一人。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緩緩直起身,臉上那點刻意模仿的“如釋重負”瞬間消失,重歸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轉身,走出李仙師的小院,沒有立刻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繞了一段路,走向村中的老井。
井水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清澈了不少,但井口周圍,依然彌漫著一絲昨日“火攻”後的焦糊味和揮之不去的淡淡土腥。
蘇硯站在井邊,低頭看著幽深的井水。懷中的天機寶鑒安靜下來,不再有之前的劇烈警示,但那種被“標記”的隱隱感應始終存在。左手中的黑石依舊冰涼。
秦墨的出現,打破了小山村的封閉,也帶來了巨大的變數和危險。但危險之中,也蘊藏著前所未有的機會。
玄鏡司,修行者,官方的異常事件處理機構……這意味著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超越凡俗的力量和秩序。也意味著,“靈晶”、“高維信息結晶”、或者能為天機寶鑒補充能量的東西,存在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秦墨本人,他所用的法器、靈力、探查手段……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移動的信息寶庫。
當然,與虎謀皮,凶險萬分。秦墨顯然沒有完全信任他,那“鏡印”既是監視,也可能是隨時可以發動的禁錮或懲罰。李仙師之死的疑點,秦墨恐怕也並未完全放下。
“需要更多信息……關於玄鏡司,關於修行界,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則……”蘇硯(幽暗人格)漠然地思考著,“秦墨是窗口,也是鑰匙。必須利用這次‘協助’的機會,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獲取。”
“同時,‘塵微子’這個身份,需要進一步‘夯實’。秦墨的官方結論,是個絕佳的背書。要利用好明天‘當眾說明’的機會,徹底扭轉流言,將‘仙師’形象從‘可能施邪法者’,扭轉為‘被誤會、得官方正名的高人’。”
“天機寶鑒和黑石,必須更加小心。秦墨的探查能力遠超預期。需要測試,在黑石的乾擾下,天機寶鑒最低限度的‘顯像’(綠鍵)功能是否會被秦墨察覺。如果不能,這就是巨大的隱患。”
一係列冰冷而具體的指令和目標,在漠然的意識中生成。對於秦墨可能帶來的威脅,他沒有恐懼,隻有精確的風險評估和應對策略。對於可能的機會,他沒有興奮,隻有對獲取路徑和效率的冷酷計算。
他最後看了一眼井中倒映的、模糊的月光和自己的影子,轉身,向著村東頭自己那座孤零零的小院走去。
步伐依舊平穩,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長。
夜還深,但村中許多扇窗戶後,窺探的目光並未消失。仙長深夜帶著一個神秘人回村,去了李仙師的舊居,又獨自在井邊駐足……這一切,在黎明到來之前,注定又會成為村民們竊竊私語、反複咀嚼的新料。
而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