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水草豐茂,煙樹蔥蘢,乃是京郊一等一的風景勝地。
武清侯李家的彆業“清華園”,便坐落於此。
園林占地十裡,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極儘奢華。
隻可惜,這等地方,並非尋常士子所能涉足。
夏允彝與一眾應邀前來的士子,便在清華園外,丹棱旁的一處臨水木亭中,設下了今日的筵席。
遠遠望去,亭中人影綽綽,水麵波光粼粼,遠處的海澱在秋日下宛如一塊巨大的碧玉,風光旖旎。
夏允彝帶著夏安匆匆走入亭中,亭內十數道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首座一人,身著月白儒衫,麵容開闊,正是此次宴會的東主,張溥。
他見夏允彝前來,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彝仲兄何來遲也!按規矩,當罰酒一杯!”
夏允彝團團一揖,臉上帶著歉意,卻無半分扭捏:“途中俗事耽擱,來遲有錯,該罰,該罰!”
說罷,他走到案前,端起一杯酒,仰頭一飲而儘。
“好!”
“夏兄直爽!”
亭中眾人齊聲喝彩。
人群中,一人斜倚著亭柱,懶洋洋地開口揶揄道:“依我看,彝仲兄這哪裡是認罰,分明是來騙酒喝的。”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夏允彝定睛一看,說話那人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不羈,正是張采。
他用手虛指,笑罵道:“好你個張受先!今日我非要將你灌醉不可!”
張采斜靠在欄杆上,敞開著胸襟,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水中的遊魚。
他也不回頭,隻是嗤笑一聲:“夏彝仲,今日這筵席上的酒,可不是你想喝,就能喝的。”
張溥微笑著看著二人笑鬨,並不言語。
待亭中笑聲稍歇,他才輕輕咳嗽一聲。
“諸君。”
聲音不大,亭中卻逐漸安靜了下來。
張溥站起身,環視眾人,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人已到齊。今日在座的,皆是我張溥的好友,卻未必各自相識。我先為諸位君子介紹一番。”
他抬手一指夏允彝。
“夏允彝,夏彝仲,鬆江府華亭縣人。”
夏允彝對著眾人一拱手,眾人亦紛紛回禮。
“徐汧,徐九一;蔣燦,蔣韜仲。二位皆是蘇州府長洲縣人。”
“史可法,史憲之,開封府祥符縣人。”
隨著張溥的介紹,各人陸續起身見禮,亭中的氣氛,也由方才的鬆快,漸漸轉為嚴肅。
張溥又指向兩個身材明顯比尋常文士高大健碩的青年。
“張名振,張侯服,應天府江寧縣人。”
“李若鏈,李成甫,上林苑番育署人。”
“二人此番皆是欲赴明年武試。”
這二人起身行禮時,虎虎生風,目光銳利,顯然是習武之人。
最後,張溥才指向自己和張采。
“張采,張受先。”
“張溥,張乾度。我二人,乃是南直隸太倉州人。”
一圈介紹下來,筵席的氣氛已然不同。
張溥待眾人重新落座,朗聲道:“今日之宴,我為東主,當先定規則。”
“其一,今日之宴,不談風月,不論詩詞,不作製藝八股,隻談經世濟民之策!諸君可同意否?”
眾人神情一肅,互相看了一眼,隨即紛紛舉起了右手。
張溥點點頭,繼續道:“其二,今日之行酒,不以酒令,不做懲罰。唯有經世之言,鞭辟入裡,發人深省者,方可得酒一杯,以作潤唇之用!諸君可同意否?”
眾人再次舉手。
“其三,”張溥的聲音愈發洪亮,“今日規程,先由一人,為我等誦讀雄文,而後,我等再各自抒發胸中之見!諸君可同意否?”
眾人第三次舉起了右手。
三次舉手之後,亭中的氣氛,已與方才的笑鬨截然不同。
連一直斜靠著的張采,也丟掉了竹竿,收攏了衣襟,坐正了身子,神情嚴肅。
湖麵依舊波光粼粼,遊魚擺尾,蕩開一圈圈漣漪。
亭外秋風和煦,楊柳依依。
而亭內,氣氛卻已截然不同。
張溥轉向夏允彝,溫和地問道:“彝仲兄,可曾購得九月二十日的《大明時報》?”
夏允彝點點頭,鄭重地從懷中掏出那份花費了巨資的報紙。
張溥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便有勞彝仲兄,為我等讀一讀這篇……古往今來,第一經世雄文吧。”
夏允彝深吸一口氣,小心地展開報紙,目光落在那個石破天驚的標題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語氣,開始朗讀。
“《關於大明亡國時間的若乾猜測》。”
“……成周時期,國祚八百載,為曆代之最……”
“……而到我大明,自洪武開國至今,已二百五十九年矣……”
張溥安靜地聽著夏允彝不疾不徐的朗誦,心思卻已不在這篇文章本身。
這篇文章,他早已讀過。
每月與了書局老板五兩銀子,隻要《大明時報》一出,書局小廝便會留下一份原版,第一時間送到他在蘇州會館的住處。
之所以還要讓夏允彝費儘周折去買。
不過是想讓他感覺到,自己是對這個團隊有貢獻的。
禦座上的那位年輕天子曾言,能解此時代之問者,方是當世之聖人。
張溥心中卻明白,一人之智,或可見一時之弊;然眾人之誌,才能挽傾天之局。
他張溥,明年必將高中春闈,金榜題名。
那麼有些事情,卻是可以提前布置了。
而眼前的這些人,便是他從在京備考的士子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第一批人。
其中有備考明年春闈的文士,亦有他看好、意欲考選武舉的將才。
人地之問,終究離不開對外征伐。
雖然以陛下所言,尚且不是時候,但他也還年輕,積蓄幾年,剛好能等到那個時候。
到時候,何嘗不是張居正與戚繼光的故事重演呢?!
……
夏允彝的聲音在亭中回蕩,很快,便讀到了文章的結尾。
“……上曰:‘欲同朕一道,扭此大局,破此天命者……舉右臂!’”
讀罷最後一句,亭中一片寂靜。
夏允彝緩緩放下手中的報紙,沉默了片刻。
然後,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亭中,一片寂靜。
隨即,張采、徐汧、史可法……一張張年輕而又嚴肅的麵孔,一個個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如林,屹立不倒。
亭外的湖水,被風吹皺,蕩漾的波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閃爍著熱切的光芒。
張溥溫和一笑,將心中的萬千思緒儘數放下。
他端起酒杯,環視眾人,高聲道:“諸君!為破此天命,共飲此杯!”
“飲勝!”
眾人齊聲高喝,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