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阮大铖這個在他印象中的軟骨頭、投機客,早年竟也名屬東林,與左光鬥是同鄉。後因與魏大中爭奪吏科都給事中一職而交惡,這才轉投了魏忠賢門下。
總而言之,一個在東林和閹黨之間反複橫跳,最終兩邊都不靠的邊緣人,現在托付一個曾經是閹黨,卻又想著與崔呈秀等人割清關係的人,呈上了這封雙向開炮的奏疏。
朱由檢滿足一歎,就像是解出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一樣快樂。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孔夫子看人,看的是他的行為、動機和安身立命之所在。
隻要看明白了,他的性格又從何躲藏呢?
而自己如今,看的卻是籍貫、科考、同年、師承與利益糾葛。
異曲同工,異曲同工啊!
……
或開卷(看浮本),或閉卷(憑記憶),朱由檢很快就將這三十幾份特標“風憲”的奏疏一一批閱完畢。
其中有的是直接攻擊他本人的,說他不該搞密折,說奏疏分級有違公允,甚至通政司使呂圖南還弱弱地提了一嘴《大明時報》的歸屬問題。
更多的,則是閹黨與東林的互相攻訐。
火力有的集中在田爾耕、王體乾身上,有的集中在霍維華、薛鳳翔身上,甚至還有兩份彈章是彈劾錢謙益的——這位未來的內閣大學士人還沒入京,就先背上了官司。
彈來彈去,罪名大多是“結黨營私”。
真正涉及貪腐的,寥寥無幾。
而像高弘圖這樣直接彈劾“謀反”的,更是獨一份。
至於魏忠賢、崔呈秀這等他早已明確表態要清算的人物,那更是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無論東林還是閹黨,都跟風上本,仿佛不罵一句就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政治正確。
大明朝堂,至少在剛入冬時,便是這麼一副亂哄哄的模樣。
傳統的政事議題幾乎無人問津,最熱門的話題永遠隻有兩個:經世公文,風憲搞人。
有想做事的,有想搞人的。
要做事,必先搞人;要搞人,是為了更好地做事。
理由總是冠冕堂皇,內裡全是利益交換。
朱由檢輕輕合上最後一本奏疏,眉宇間帶著幾分愜意。
多日的努力,終見成效。
不枉他放下了鐘愛的《練兵實紀》,啃了這麼久的“官員浮本”。
他的“做題”速度,實在是越來越快了。
三年崇禎,五年模擬,可不是說笑的。
黃岡題海戰術,也確實有效。
沒有足夠的做題量,如何與這滿朝的蟲豸鬥智鬥勇?
曆史上的那個崇禎啊,就是做題做得太少了!
朱由檢輕輕拍了拍桌上的奏疏,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肅立的眾人,開口道:“高伴伴。”
“臣在。”高時明躬身領命。
王體乾和田爾耕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檢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臉上一掃而過,緩緩說道:
“其一,高弘圖所奏劉詔一事。”
“謀反之言,實屬無稽之談。大明養士近三百年,豈會有此等悖逆之臣?”
“廠臣之忠心,天下共睹,其不過是痛思先帝,方才自縊而去,又何談叛逆?”
“至於建生祠、濫賞名爵等僭越之事,朕不是已下令糾正了嗎?此事,往後勿要再提。”
這番話一出,王體乾和田爾耕幾乎是同時長鬆出一口氣來。
然而,朱由檢話鋒一轉。
“但是,劉詔身為鎮守一方之將,輕動兵符,總歸是犯了國法。著,加綠十道,抄沒家產,奪去出身,削籍為民。”
他又看向王體乾:“劉誌選、梁夢環二人,朕記得他們一篇經世公文都未上過。修路之時,各捐了多少?”
王體乾連忙出列回道:“回陛下,劉誌選捐銀五百兩,梁夢環捐銀七千兩。”
朱由檢揚了揚眉。
王體乾立刻會意,補充道:“按名單,此二人皆屬中貪,家產當在數千至萬餘兩之間。”
朱由檢點了點頭,道:“劉誌選……”
他沉吟了片刻,歎了口氣,還是道:“加綠九道,削籍為民罷。”
錢,朱由檢當然想要。
但卻不能這麼要。
政治,最重要的便是信譽。賞罰,最重要的便是分明。
貪汙之事說了已了,那便是已了。
一萬兩還不值得他去破壞自己的政治信譽。
至於劉詔,那隻能算他倒黴,居然敢牽扯動兵之事,抄家削籍,已是法外開恩了,算不得違背承諾。
“至於梁夢環……”
“所奏不實,不準此議。”
說罷,朱由檢也不去管王體乾和田爾耕的臉色。
反正這兩人常年在身邊,論起對他態度、行為的揣摩,應該是朝中無出其右的。
朱由檢不再理會他們,將桌上那幾十本“風憲”奏疏攏在一起,隨手抽出了一本,將其餘的全都推到一旁。
“除了這一本,其餘的,全都留中不發。將其中彈劾之事,記錄到各人的浮本之中,以待日後查驗。”
“至於這本……”
朱由檢摩挲著手中那份奏疏,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著,工部主事陸澄原,加紅一道,入新政官員一檔,一體考核。另,禦賜牌匾一枚,就題……‘忠直清介’四字便可。”
“臣遵旨。”高時明接過奏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朱由檢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好了,傳膳吧。”
“另外通知名單上的人,申時正,到武英殿開會。”
……
一個時辰後,東廠的值房之中。
“老祖宗,奏疏拿到了。”一名小太監匆匆而入,將一份抄錄的奏疏呈上。
王體乾睜開雙眼,一把奪過。
他略過前方大段自我辯解之語,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關鍵之處。
陸澄原奏:乞皇上敕諸臣,做實事務實效,不虛談道德輕富強;不空講性命忽職守;不行賄弄權偽君子;不結黨營私作鄉願。
縉紳當協恭,不報複傷國本;官員守本職,不借薦舉為晉身之梯。
把持朝政者,雖東林亦為小人,勿扯楊漣、左光鬥為護身符;獨行儘職者,雖非東林亦是君子,勿借崔呈秀、魏忠賢以陷害。
如此,則朝政清明,國事可為……
王體乾眼睛眯起,仔仔細細又讀了幾遍,終於放下奏疏。
他揮了揮手,對那小太監道:“下去吧,咱家自己靜一靜。”
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下,順手帶上了門。
值房內光線昏暗,王體乾沒有點燈,隻是將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反複琢磨。
許久,他才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窗前,伸手“吱呀”一聲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冰冷的寒風席卷而來,讓他混沌的腦子為之一清。
他抬起頭,望向武英殿的方向,然而視線卻被高大的宮牆所擋。
“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乾卦九五之言,誠如是啊!”
僅是片刻後,雕花木窗“砰”的一聲,重又合上了。
無他,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