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沈家的麻煩,就是他的麻煩。
“備車,”李浩對一直候在不遠處的人力車夫吩咐道,“去西摩路。”
他需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在法租界工部局有些能量,也欠著他一點“小人情”的人。對付“興業地產”這種披著合法外衣的豺狼,有時候,需要借用更鋒利的“牙”。
接下來的幾天,李浩在明暗兩條線上同時發力。
明麵上,他通過那位工部局的“朋友”,以檢查消防隱患、核實公司資質等名義,給“興業地產”找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拖慢了他們的步伐,也敲打了他們背後的靠山——公共租界某位華人董事的妻弟。同時,他又“恰好”牽線,將那位沈老先生陷入困境的故交,介紹給了一位正想擴大慈善名聲的銀行家,以略高於“興業地產”的價格,但更穩妥的方式,盤下了他那塊惹禍的地皮,既解了故交的燃眉之急,也暫時斷了“興業地產”強取豪奪的念想。
暗地裡,他讓周明安手下一個機靈又生麵孔的小夥計,裝作求職,混進了“興業地產”打探虛實。反饋回來的信息有些模糊,隻說這家公司賬目似乎很“乾淨”,業務也“正常”,但那位負責閘北地塊的經理,偶爾會接待一些行蹤隱秘、不像生意人的客人。
李浩將這條信息記下,沒有深究。隻要對方暫時不再騷擾沈家,他也沒必要節外生枝。他的主要精力,必須放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上。
就在“興業地產”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時,一個更讓李浩心頭一緊的消息傳來。
這天傍晚,周明安神色匆匆地來到倉庫,額頭上帶著細汗。
“李先生,不好了!”他顧不上客套,語氣急促,“我剛剛得到消息,警察局那邊,可能要對我們這些囤貨的商人,來一次‘突擊檢查’!”
李浩正在清點一批剛到的手搖式充電手電筒,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消息來源可靠?具體目標是什麼?”
“可靠!是我一個在警察局後勤做采買的遠房表親偷偷遞出來的話,說是上頭下的密令,重點就是查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奸商,特彆是囤積西藥、五金、煤油、糧食這些緊要物資的。名單都擬好了,估計就這一兩天內動手!”周明安的聲音帶著顫抖,“李先生,咱們倉庫裡這些東西……”
一旦被查出,彆說貨物保不住,恐怕人都得折進去。囤積居奇,在戰時狀態下,是重罪。
李浩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料到隨著局勢緊張,當局肯定會有所動作,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針對性如此明確。這背後,恐怕不僅僅是維持市場秩序那麼簡單,很可能有某些勢力在借機清洗、掠奪,或者……尋找特定的目標?
他的倉庫雖然隱蔽,但並非天衣無縫。如果警察局鐵了心要查,順著周明安這條線,未必找不到這裡。
“慌什麼。”李浩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隻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他放下手中的手電筒,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張上海市區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縱橫交錯的街道和河流。
“周老板,你立刻去辦幾件事。”李浩轉過身,語速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第一,馬上聯係和我們有生意往來的那幾家貨棧、車行,讓他們立刻派可靠的車和人過來,要快,要隱蔽。第二,讓你手下信得過的人,立刻去碼頭,租兩條小型的駁船,天黑以後,停到倉庫後麵的小碼頭待命。第三,把我們庫房裡那批‘昌茂’行正常經營的藥材,全部搬到最外麵、最顯眼的位置。明白嗎?”
周明安被李浩一連串清晰的指令弄得有些發懵:“李先生,您這是要……轉移?”
“不是轉移,”李浩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是‘分攤風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走到倉庫深處,掀開一塊厚重的防水油布,露出下麵碼放整齊的十幾個大木箱。他撬開其中一個,裡麵是成包的棉花和紗布。
“把這些,”李浩指了指那些木箱,又指了指倉庫其他幾處看似堆放雜物的角落,“還有那邊,那邊,用最快的速度,搬到車上去。然後,分頭行動。一批,送到慈濟堂的後院地窖,混在藥材裡。一批,送到閘北三泰碼頭‘永豐’貨棧的丙字七號庫,我租了那裡一個小隔間。剩下的……”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等駁船到了,裝船,沿蘇州河往西,送到青浦鎮外我早先看好的一處廢棄磚窯。記住,所有參與的人,嘴巴必須閉緊,完事後,每人多給三塊大洋的辛苦費,讓他們這幾天出去避避風頭。”
周明安聽得心驚肉跳,同時也對李浩的未雨綢繆和當機立斷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東家早就準備好了不止一個藏貨點!
“是!我這就去辦!”周明安精神一振,連忙跑去安排。
倉庫裡很快忙碌起來。李浩親自監督,將最緊要的藥品、發電機配件、橡膠製品等,分散裝入不同的木箱,混在棉花、布匹甚至是一些普通的建築工具裡。搬運的工人都是周明安精心挑選過的,手腳麻利,沉默寡言。天黑透後,幾輛遮蓋嚴實的板車悄然駛出倉庫後院,消失在迷宮般的弄堂裡。隨後,兩條不起眼的駁船也悄無聲息地靠上了小碼頭,將剩下的貨物搬了上去,在夜色和河麵薄霧的掩護下,駛入黑暗的河道。
整個過程,快而有序,沒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當最後一箱貨物被運走,倉庫裡隻剩下原本就存放在這裡的普通藥材時,天色已經蒙蒙亮。李浩站在空曠了許多的倉庫中央,環顧四周。一夜未眠,他眼底帶著血絲,但神情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銳利。
“周老板,”他對著同樣疲憊但鬆了口氣的周明安道,“天亮之後,你親自去警察局,找那位和你表親相熟的劉科長,就說我們‘昌茂’行響應政府號召,穩定市場,特意備下了一批平價藥材,願意‘捐贈’一部分給警察局的家屬,以示支持。另外,再封一百大洋,作為‘慰問金’。”
周明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這是要主動“表示”,堵住可能來檢查的人的嘴,順便打點關係。
“高!實在是高!”周明安豎起大拇指,“我這就去辦!”
李浩點點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晨風湧入,帶著蘇州河特有的水腥氣。遠處,城市正在蘇醒,但在這看似尋常的黎明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警察局的“突擊檢查”如約而至,是在兩天後的下午。來了七八個警察,帶隊的是個生麵孔的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