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錯了。”李浩重複道,聲音裡滿是痛苦,“大錯特錯。”
石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柴火在燃燒,偶爾爆出一兩聲火星。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老人突然問李浩。
李浩抬起頭,眼神空洞:“父親逃出去後,找到了在天津租界暫避的母親和我。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然後說,他必須繼續引開追兵,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你母親呢?”
“病死了。”李浩簡短地說,“傷心過度,加上顛沛流離,在父親離開後一個月就去世了。臨死前,她把父親留下的一封信交給我,告訴我張家莊的事,告訴我那本書的事。她說,如果可能,去把書取回來,完成父親沒做完的事。”
“所以你來了。”
“所以我來了。”李浩閉上眼睛,“但我晚了一年。到張家莊時,那裡隻剩下一片焦土。我問了附近村子的人,都說不知道那本書的下落。我以為...我以為它已經被燒了,或者被那些人找到了。”
“但他們沒有。”老人說,“因為他們不知道書的存在。他們隻是來殺人的,殺人滅口。”
李浩睜開眼睛,看著老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清理祠堂廢墟的時候。”老人說,“我想給老族長立個衣冠塚,就去祠堂翻找,看能不能找到他生前的東西。結果在神龕的灰燼下麵,摸到了這塊磚是鬆動的。”
“你一直留著它。”
“我留著它,因為這是張家莊七十三條人命換來的東西。”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李先生,你父親欠我們一個交代,你也欠。”
李浩沒有回避老人的目光:“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還?”
李浩看向手中的書,又看向沈清辭,最後看向老人:“把這本書送到它該去的地方。完成我父親沒完成的事。”
“什麼該去的地方?”
“重慶。”李浩說,“國民政府現在在那裡。這本書裡的信息,必須交給能保護那些文物的人。”
老人沉默了。他盯著火堆,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決定。沈清辭屏住呼吸,感覺接下來的話將決定他們三人的命運。
“去重慶的路,不好走。”老人終於開口,“要穿過日本人的封鎖線,要過黃河,還要經過不少敵占區。”
“我知道。”
“你現在這個樣子,”老人指了指李浩的傷,“走不出太行山。”
“所以需要你的幫助。”李浩直視老人的眼睛,“幫我們出山,指一條安全的路。作為交換...”
他沒有說完,但老人明白了:“作為交換,你要把張家莊的事報上去,要那些狗付出代價。”
“是的。”
老人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沈清辭看不懂的悲涼:“李先生,你太天真了。那些狗為什麼敢在淪陷區隨意殺人放火?因為他們背後有人,有大人物。你覺得重慶那邊會為了一個小村子的七十三條人命,去動那些大人物嗎?”
李浩的臉色變了。沈清辭的心也沉了下去——老人說得對,這世道,普通人的命不值錢。
“但總要試試。”李浩固執地說。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你們休息吧。我出去看看情況。”
“老人家...”
“放心,我不會把你們交出去。”老人走到洞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如果我想那麼做,昨晚就不會救你們。”
他推開偽裝的門,消失在晨光中。
石室裡隻剩下李浩和沈清辭,以及那本承載著無數秘密和血債的書。
沈清辭看著李浩,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陌生的是他背後的故事,熟悉的是他眼中那種執拗的光——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你打算怎麼辦?”她輕聲問。
李浩把書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貼身藏在內衣裡:“去重慶。這是我欠父親的,也欠張家莊的。”
“你的傷...”
“死不了。”他又說了這句話,但這次,沈清辭聽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逞強,而是一種決心,一種寧可死在路上也要完成這件事的決心。
“我跟你去。”沈清辭說。
李浩猛地抬頭看她:“什麼?”
“我說,我跟你去重慶。”沈清辭的語氣很平靜,“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上海回不去了,報社沒了,老金他們去了北邊...我跟你去重慶。”
“很危險。”
“現在哪裡不危險?”沈清辭笑了,那笑容有些淒楚,“至少去重慶,我還能寫點東西。也許能把張家莊的事寫下來,也許能讓更多人知道。”
李浩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然後他緩緩點頭:“好。”
一個字,重若千斤。
沈清辭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這就是亂世中人的選擇——沒有絕對安全的路,隻有值得走的路。
她起身檢查李浩的傷口,發現紅腫又消了一些。老人的草藥確實神奇。
“你覺得他會幫我們嗎?”她問。
李浩看著洞口的方向,眼神複雜:“我不知道。但我感覺...他和我父親之間,不止是村民和逃難者的關係。”
“什麼意思?”
“父親提起張家莊時,總是特彆提到一個人,叫‘守義’。”李浩回憶道,“他說那是個讀過幾年私塾的年輕人,聰明,有正義感。父親在張家莊那三天,就是這個人一直照顧他,幫他打掩護。”
“你是說...”
“我隻是猜測。”李浩搖搖頭,“但如果他真的是那個‘守義’,那他這三年在山裡,不僅僅是為了躲避追殺。”
“還為了什麼?”
“等。”李浩低聲說,“等我父親,或者等我這樣的人出現。”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三年的時間,一個人在深山裡,守著一本可能帶來殺身之禍的書,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
這是何等的信念,又是何等的絕望。
石室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從頂部的裂縫灑下來,照亮飛舞的塵埃。沈清辭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私塾念過的詩: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前路漫漫,但他們已經踏上了這條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偽裝的門再次被推開。老人回來了,手裡提著兩隻山雞,還有一捆新鮮的草藥。
“山下多了日本兵的哨卡。”他簡短地說,“你們至少要在這裡待五天。”
“然後呢?”李浩問。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山雞和草藥,走到水罐旁舀水喝。喝完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轉身看著李浩:
“然後,我送你們出山。”
李浩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老人平靜地說,“但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你父親。”
“那是為了什麼?”
老人走到石室角落,搬開另一塊石頭,從裡麵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張已經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梳著舊式的發髻,穿著樸素的碎花襖,懷裡抱著一個嬰孩。女人笑得很溫柔,嬰孩的眼睛又大又亮。
“這是我媳婦,和我兒子。”老人的聲音很輕,“張家莊那晚,他們沒能逃出來。”
沈清辭感到喉嚨發緊。
“我兒子如果還活著,今年該四歲了。”老人撫摸著照片,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真人,“他應該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叫爹了。”
李浩的臉色蒼白如紙。
“所以李先生,”老人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水,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我幫你們,是為了我媳婦,為了我兒子,為了張家莊所有沒能長大的孩子。”
“我要你們活著到重慶,把那本書交上去。然後,我要你們告訴那些大人物——”
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刺骨:
“告訴他們在北方的土地上,有多少個張家莊在燃燒。告訴他們,每一個死去的孩子,都會變成鬼,日日夜夜盯著他們。”
石室裡靜得可怕。
李浩站起身——這個動作牽動傷口,讓他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還是站穩了,朝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答應你。”
老人點點頭,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原處。然後他開始處理那兩隻山雞,動作熟練而平靜,仿佛剛才那些話隻是家常閒談。
但沈清辭知道,那是一個父親用三年時間積攢的、所有的恨與痛。
山雞在火上烤出油脂,滋滋作響。香味再次彌漫開來,但這香味裡,已經摻雜了太多彆的東西。
老人撕下一隻雞腿遞給沈清辭:“多吃點。接下來的路,會很難。”
沈清辭接過雞腿,卻沒有吃。她看著老人被火光映照的側臉,那張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像是刀刻出來的。
“老人家,”她突然問,“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老人動作頓了頓,然後輕聲說:
“平安。張平安。”
平安。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這是所有父母對孩子最簡單、也最奢侈的願望。
但有些人,連這個願望都實現不了。
沈清辭咬了一口雞腿,肉很香,但她嘗出了眼淚的味道。
石室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逃亡,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部分。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兩個人。
一個從地獄歸來的守夜人,加入了這場注定艱難的行旅。
而他將引領他們,穿過太行山的千溝萬壑,走向一條未知的、血與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