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而且是非常專業、極其小心的追兵。他們可能同樣被霧氣所困,難以精確定位,所以用某種方式在試探,或者在彼此聯絡。
不能待在這裡。這裡雖然比剛才的凹坑隱蔽,但追兵一旦展開扇形搜索,這片不大的矮鬆林藏不住兩個人,尤其是其中一個還無法行動。
她必須繼續移動,而且必須改變策略。直線前進目標太大,容易被預判和攔截。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周驍,又看了一眼手中緊握的槍。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在極度的壓力和冰冷的情勢分析下,迅速成形。
她迅速解下周驍腰間那個空空如也的軍用水壺,又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著的鐵盒,將裡麵的邊區紙幣取出,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然後,她將空水壺和那個已經無用的鐵盒(地圖她已牢記在心),用一塊石頭壓住,放在了岩石下一個相對顯眼、但從她來路方向不易直接看到的位置。
接著,她背起周驍,卻不再向東北,而是轉向東南方向,朝著與鬆崗大致方位偏離約三十度的方向,快速但儘可能安靜地移動。這一次,她不再刻意完全消除痕跡,反而在某些鬆軟的地麵,留下了一些相對清晰的、匆忙的腳印,甚至故意讓周驍垂下的衣角,在幾處帶刺的灌木上掛下了細小的布絲。
這是誘餌,也是賭注。
賭追兵會先發現那個“遺落”的水壺和鐵盒,從而判斷他們倉惶逃竄的方向(東南),並可能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明顯的人工物品上。賭霧氣和她留下的誤導痕跡,能為自己向真正目標(東北方的鬆崗)的迂回前進,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差。
這是一步險棋。如果追兵足夠精明,經驗足夠老道,可能會識破這種簡單的誤導。但眼下,她沒有更好的選擇。帶著一個無法行動的重傷員,在濃霧中被經驗豐富的追蹤者咬上,最終結果隻能是耗儘全力後被圍捕。
轉向東南走了約百米,她再次改變方向,折向正北,利用一道淺淺的、被霧氣籠罩的乾涸溪溝作為掩護,儘可能抹去新的痕跡。溪溝裡布滿了光滑的卵石和少量積水,行走困難,但幾乎不會留下腳印。
周驍在她背上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呻吟。沈清辭的心微微一緊,腳下卻絲毫不停。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停下來,就是兩個人的死。
在溪溝裡跋涉了大約一刻鐘,霧氣似乎有消散的跡象,陽光開始努力穿透乳白色的屏障,在地麵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她找到一處溪溝轉彎、岩石堆疊形成的天然隱蔽處,將周驍放下,讓他靠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大石後麵。
她自己也幾乎虛脫,靠著岩石滑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冰冷粘膩。她側耳傾聽,溪溝上下遊隻有汩汩的微弱水聲和風聲,沒有異常的響動。
暫時,似乎安全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已經被她體溫焐熱的、從油布包中取出的紙條,再次就著逐漸明亮的天光審視。鉛筆字跡淡而潦草:“信已轉,‘蝮蛇’盯梢,勿往黑鬆嶺。鬆崗找‘樵夫’,暗號:‘山貨要曬乾’。”
“信已轉”……如果“信”指的是她懷裡的名單,那麼是誰轉的?是這個周驍嗎?還是另有其人?“蝮蛇”……這顯然是一個敵方間諜或行動小組的代號,不僅盯著黑鬆嶺,甚至可能對這條備用線路也有所察覺?那麼“樵夫”呢?是仍未被發現的同誌,還是“蝮蛇”偽裝的又一個陷阱?
還有周驍昏迷中吐露的“周驍”這個名字,以及關於“鬆崗”、“曬乾”的囈語。他是否就是要去鬆崗與“樵夫”接頭的人?他身上的傷,是否就是在試圖傳遞“東山廟已泄”和“蝮蛇盯梢”信息時遭遇的?
線索如亂麻,而時間緊迫如絞索。
她必須儘快趕到鬆崗,找到“樵夫”,對出暗號,然後……然後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該把懷裡的名單交給誰,該如何安置背上這個生死懸於一線的重傷員。
沈清辭收起紙條,重新背起周驍。霧正在快速散去,山林露出了它清晰的、卻依舊危機四伏的麵目。陽光驅散了乳白的紗幕,卻也照亮了他們可能留下的每一處痕跡。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對照心中記下的地圖,鬆崗應該就在東北方,大約還有七八裡山路。以他們現在的速度,加上必須的隱蔽和迂回,至少需要大半天。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邁開腳步,踏著溪溝邊緣濕滑的岩石,向著東北方向,再次投身於這片寂靜而殺機四伏的山林。
身後,被陽光逐漸照亮的霧氣中,那片矮鬆林的方向,隱約似乎傳來了一聲極輕微、極短暫的口哨聲,模仿著某種山雀的鳴叫,轉瞬即逝,融入了漸漸喧囂起來的林間晨音之中。
沈清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旋即以更堅定的節奏,向前走去。
下一章預告:第四十一章《樵夫疑影》——崎嶇山路耗儘最後氣力,鬆崗在望卻暗藏玄機。“樵夫”真身即將浮現,是救星還是羅網?周驍傷勢惡化,沈清辭麵臨絕境中的最終抉擇。而那一聲明明滅滅的口哨,究竟是山林偶音,還是死神步步緊逼的足音?
(第四十章霧鎖鬆崗完|字數:3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