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亮,濟世堂後院的藥香在空氣中緩慢流淌。
清辭靠在板床床頭,靛藍布被搭在腰間,肋下的清涼刺痛感提醒著她昨夜的真實。窗外傳來碾藥的聲音,規律的“咕嚕”聲夾雜著偶爾的咳嗽——是那位白發陳掌櫃。
她試著挪動身體,傷處傳來清晰的拉扯感,但不至於無法忍受。包紮的手藝很專業,敷料下的藥膏散發著薄荷與三七混合的氣味,顯然是上好的金瘡藥。
“姑娘醒了?”
門被輕輕推開,陳掌櫃端著黑漆木托盤進來,上麵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黍米粥、兩碟小菜,還有一隻白瓷藥碗。他看起來七十有餘,白發梳得整齊,臉上皺紋深刻卻不顯蒼老,反而有種經年累積的沉穩。
“多謝陳掌櫃收留。”清辭試著坐直,老人已快步上前將軟枕墊在她身後。
“李浩那小子送來的,老夫自然要管。”陳掌櫃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凳上,自己在對麵的竹椅上坐下,“先喝藥,再進食。你這傷不輕,刀刃再偏半寸就傷及肺葉了。”
清辭端起藥碗,褐色的藥汁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她小口喝完,才問:“李浩他……”
“天沒亮就走了。”陳掌櫃接過空碗,將粥遞給她,“說是去城東辦件事,子時前會回來。”
子時。
清辭握勺的手微微一頓。昨夜李浩在柴院也提過這個時間——所有線頭,都指向今夜子時。
“陳掌櫃和李浩很熟?”她舀起一勺粥,黍米的溫熱順著食道下滑,驅散了晨起的寒意。
老人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杆黃銅煙袋,卻不點燃,隻是摩挲著光滑的煙嘴。“他父親李崇山,曾是我的師弟。”
清辭抬眼。
“四十年前,我和崇山同在岐黃穀學醫。”陳掌櫃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樹,“他天賦極高,卻誌不在醫。學成三年便離穀入世,說是要醫這世道,而非一人之疾。”
“後來呢?”
“後來他入了仕途,又卷入些不該碰的事。”陳掌櫃搖頭,“崇山最後一次來濟世堂,是十八年前。那時李浩才五歲,被他抱著,怯生生拉著我的衣角叫‘陳伯伯’。”
清辭的勺子停在半空。她忽然想起昨夜李浩提到“故交”時的神情——那不是尋常舊識的隨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托付。
“崇山留下一個木匣,說若他日有不測,讓我轉交李浩。”陳掌櫃起身,走到廂房角落的老木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隻深褐色桐木匣,約一尺長、半尺寬,匣麵沒有任何雕飾,隻有歲月磨出的光澤。
他將木匣放在清辭床邊。
“李浩昨夜來,我本想給他。他說今日事畢再取。”陳掌櫃看著木匣,聲音低沉,“但老夫有種預感……姑娘,若他子時未歸,這匣子,你替他保管。”
清辭的手指觸到冰涼木麵:“為何給我?”
“因為崇山當年說過一句話。”陳掌櫃重新坐下,終於點燃煙袋,青煙嫋嫋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他說,若有一日需將此匣交出,必是李氏已入漩渦,而能托付之人,必是願為他涉險之人。”
老人看向她肋下的傷處:“你為他擋了一刀,不是嗎?”
清辭沒有否認。她放下粥碗,雙手覆在木匣上。桐木的紋理在掌心清晰可感,匣蓋與匣身嚴絲合縫,沒有鎖孔,隻有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形狀奇特,似魚非魚,似鱗非鱗。
“金鱗。”她低聲道。
陳掌櫃煙鬥中的火光倏然一亮。
辰時六刻,城東。
李浩站在“錦繡布莊”對麵巷口的陰影裡,看著那扇朱漆大門。金線圖上,虛線的終點就指向這裡——一間開了三十年的老字號布莊,門麵普通,客流尋常。
但沈墨死前吐出的“金鱗”二字,和這張由三處暗樁情報拚湊出的金線圖,都將矛頭指向此處:二皇子在黑水城最深的一枚暗樁。
李浩從懷中取出那張薄如蟬翼的絹圖。羊皮紙質的底圖上,以金粉繪製著黑水城的地下水網脈絡,其中三條主乾道交彙處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子時收網”。而從城南柴院延伸出的一條虛線,蜿蜒穿過七條街巷,終點正是眼前這間布莊。
虛線旁,是沈墨以血寫下的最後兩個字:金鱗。
李浩收起圖,目光掃過布莊兩側的店鋪。左側是“陳記鐵鋪”,右側是“福來茶館”,都是經營多年的老店。晨光漸高,鐵鋪傳來打鐵聲,茶館卸下門板,夥計開始灑掃。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他等了半個時辰。
布莊的門始終未開。這不合常理——錦繡布莊素以早市聞名,辰時三刻必開門迎客,今日已近巳時,仍無聲息。
李浩繞到布莊後巷。這裡堆著幾隻空竹筐,牆角青苔濕潤,昨夜下過小雨。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青石板縫隙——有新鮮的車轍印,寬度是獨輪車的規格,深度卻異常,載重不輕。
車轍從巷口延伸至布莊後門,消失在門檻下。
後門是普通的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麵褪色的桃木符,刻著“出入平安”。李浩的目光落在門縫處——那裡夾著一縷極細的絲線,金色,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
金線。
他伸手欲觸,又停在半空。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用邊緣輕輕挑起絲線。線極堅韌,銅錢刃口竟未能割斷。李浩湊近細看,金線表麵有細微的螺旋紋,不是尋常絲線,而是——
“金蠶絲。”
聲音從頭頂傳來。
李浩猛然抬頭,後巷高牆之上,蹲著一人。青灰色短打,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年紀不輕。
“錦繡布莊今日歇業。”那人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粗木,“客官請回。”
“我找金掌櫃。”李浩站起身,銅錢仍挑著那縷金線。
牆頭人沉默片刻:“這裡沒有金掌櫃。”
“那,”李浩緩緩道,“金鱗在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牆頭人身影驟動!
不是撲下,而是向後翻去,消失在牆後。幾乎同時,布莊後門“吱呀”一聲打開半尺寬,門內昏暗,看不清情形。
李浩沒有立即上前。他側耳傾聽——門內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隻有極輕微的、機簧轉動的“哢嗒”聲。
陷阱。
他退後三步,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扔向門內。火光劃過弧線,照亮門後狹窄的過道,以及過道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
弩箭孔。
火折子落地熄滅的刹那,機簧聲暴響!數十支短弩箭從孔中射出,釘在對麵的牆壁上,箭羽震顫嗡鳴。若是剛才貿然闖入,此刻已成刺蝟。
李浩等待箭雨停歇,才緩步上前。門內過道約三丈長,儘頭是向上的木梯。他俯身拾起一支弩箭,箭鏃泛著暗藍色——淬毒。
這不是普通的商戶防衛。這是死士的機關。
他踩上木梯,台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二樓是倉庫,堆滿布匹的木架整齊排列,空氣中彌漫著樟腦與塵灰的氣味。窗戶全部用木板封死,隻有縫隙透入幾縷微光。
李浩在布架間穿行。指尖拂過一匹匹綢緞,錦緞,粗布——直到觸到最內側架子上一匹靛藍棉布。
觸感不對。
棉布應該柔軟,這匹卻硬挺。他掀開布匹,後麵是牆壁,但手指敲擊傳來空響。李浩沿著牆縫摸索,在齊肩高處觸到一道細微的凸起。
按下。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一股陰濕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鐵鏽與某種難以名狀的腥氣。石階兩側嵌著螢石,發出幽綠微光,延伸向地底深處。
李浩拾級而下。
石階共四十九級,儘頭是一條石砌甬道,寬可容兩人並行。甬道壁上每隔十步有銅燈盞,燈油將儘,火苗微弱跳動。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新鮮,不止一人。
甬道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有鎖,鎖孔形狀奇特。
李浩取出金線圖,對比鎖孔——與圖上“金鱗”二字旁的紋樣完全吻合。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是沈墨死前塞入他手中的銅符,形如魚鱗。
銅符插入鎖孔,嚴絲合縫。
轉動。
鐵門內傳來齒輪咬合的沉悶聲響,門向內開啟。門後是一間石室,約五丈見方,四壁鑿有壁龕,龕中擺著——
賬簿。
不是一本兩本,而是數以百計的賬簿,按年份排列,最早可追溯到二十五年前。李浩抽出最近的一冊,翻開,內頁記錄的不是布匹進出,而是人名、時間、地點、銀兩數目,以及簡短的備注。
“癸卯年三月初七,城南漕運司王主事,五百兩,漕船查驗放行。”
“四月十二,城防營校尉趙,八百兩,夜巡路線調整。”
“五月廿一,府衙刑房書吏劉,三百兩,卷宗調換。”
一頁頁翻過,李浩的手指逐漸發冷。這不是普通的賄賂賬冊,而是一張覆蓋黑水城官場、軍務、漕運、刑獄的巨網。每一筆銀錢,都對應著一個被收買的關節,一個被操控的環節。
而這些記錄的末尾,都蓋著同一個印鑒:一枚金色的鱗片紋。
金鱗。
李浩合上賬冊,目光掃過其他壁龕。除了賬簿,還有信函、契約、地圖,甚至幾封蓋著官印的空白文書。最內側的壁龕中,放著一隻鐵匣,匣未上鎖。
他打開鐵匣。
裡麵沒有金銀,隻有一疊紙。最上麵是一張名單,列著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標注著官職、弱點、控製時長。李浩的目光在名單上遊走——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黑水城知府,周明遠。
漕運總督,鄭世榮。
守備營參將,吳天雄。
甚至,京中某部侍郎。
名單末尾,有一行朱批小字:“網已成,待收。子時,水門。”
水門。黑水城地下水網的閘口,控製著全城地下暗河的流量。李浩想起金線圖上那個朱砂圈——三條主乾道交彙處。
子時收網。
收什麼網?如何收?
他繼續翻看鐵匣中的紙張。下麵是一張工程圖,繪製著水門的內部結構,其中幾處機關被紅筆圈出,旁注:“此處改動,可逆流。”
逆流……
李浩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三日前,他在城南茶樓聽到的兩個漕工閒談。
“聽說沒?老水閘那邊的暗河,這幾日水位不對。”
“怎麼不對?”
“該漲的時候不漲,該落的時候不落。昨兒劉老三下去摸魚,差點被卷進漩渦,說是水底有怪聲,像……像齒輪轉。”
當時他隻當是醉話。此刻聯係這張工程圖,一個可怕的推測逐漸成形。
如果有人控製了水門機關,使暗河逆流,會怎樣?
黑水城依水而建,半數建築的地基都與地下河網相連。一旦暗河逆流,水壓失衡,那些薄弱地段會首先崩塌——碼頭倉庫、沿河民宅、甚至……城牆根基。
而這僅僅是開始。逆流會導致上遊積水,一旦水門重新開閘,積蓄的水量會如猛獸出籠,衝向地勢低窪的城南。
李浩的手微微顫抖。他抽出最後一張紙。
這是一封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隻有寥寥數語:
“子時三刻,水門開閘。水過城南,痕跡儘湮。金鱗之人,借水遁去。此後黑水,再無舊網。”
信末,畫著一枚金色鱗片,鱗片中心,有一點朱紅,如血。
李浩盯著那點朱紅,忽然明白這是什麼了。
這不是計劃。
這是屠殺的通知。
城南地勢最低,聚集著全城最稠密的貧民居所。子時三刻,正是夜深人靜,百姓熟睡之時。水門開閘,逆流積蓄的河水會如城牆般壓下,頃刻間淹沒半個城南。
而他們要湮滅的“痕跡”,恐怕不隻是這間密室裡的賬簿。
還有那些可能知情的人。
那些可能阻礙這張“網”完全收起的人。
比如,曾暗中調查漕運賬目的城南書吏。
比如,三日前在碼頭倉庫發現異常貨箱的巡更老卒。
比如——李浩的手指收緊——比如今晨在濟世堂養傷的那個女子,清辭。她肋下的傷,來自昨夜柴院外的伏擊。那些人要滅口的,不隻是沈墨,還有所有可能接觸過“金鱗”線索的人。
子時三刻,水淹城南。濟世堂,正在城南。
李浩將名單、工程圖、信件全部塞入懷中,轉身衝上石階。他必須在午時前趕回濟世堂,帶清辭離開。不,不隻是清辭——必須通知城南百姓撤離。
但如何通知?以什麼理由?誰會相信一個無名小卒的“預言”?況且,若“金鱗”的網已覆蓋官場,他剛去衙門報信,下一刻就可能被扣上妖言惑眾的罪名下獄。
石階儘頭,布莊倉庫。
李浩剛踏出密室暗門,就聽見樓下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靴底沉重,是官靴。
“搜!每個角落都搜仔細!”
是衙役。
他閃身躲到布架後,透過縫隙看去。七八名黑衣衙役已衝上二樓,為首的是個絡腮胡壯漢,腰佩寬刀,正是府衙捕頭雷橫。
“頭兒,這裡沒人。”
“密室找到了!”另一人喊道。
雷橫大步走向暗門所在的布架,盯著敞開的密室入口,臉色陰沉。“有人先來了一步。”他蹲下身,查看地麵灰塵上的腳印,“一個,男性,體重約一百三十斤,身高七尺有餘。離開不到一刻鐘。”
他站起身,目光如鷹掃視倉庫:“搜!他走不遠!”
衙役分散搜索。李浩屏住呼吸,縮在布架頂層的陰影裡。腳步聲在下方來回,有人用刀鞘撥動布匹。
“頭兒,這裡有血跡!”
李浩心頭一緊——是他左臂的傷,昨夜在柴院被劃了一刀,包紮後本已止血,但剛才在密室翻找時可能又崩裂了。
雷橫走到那處,指尖蘸了點血跡,撚開:“新鮮的。他受傷了,跑不遠。”他抬頭,目光緩緩掃過倉庫上方的橫梁、布架頂端。
“上麵也搜。”
兩名衙役開始攀爬布架。李浩緩緩移動,從這架挪到相鄰的木架。倉庫寬大,布架密集,但可供藏身的空間有限。他瞥向窗戶——全部封死,唯一出口是樓梯,但那裡守著兩名衙役。
下方,一名衙役已爬上他剛才藏身的布架頂端。
“沒人!”
“繼續搜!”
李浩已挪到倉庫最內側,背靠牆壁。前方是三名搜過來的衙役,後方無路。他手指摸向腰間——那裡有沈墨留下的最後一枚煙丸,擲地可生濃煙,但隻有三息時間。
三息,夠他衝到樓梯嗎?
不夠。
但可以一試。
他捏住煙丸,正要擲出——
“轟!”
倉庫外忽然傳來巨響,似是重物倒塌。緊接著是驚呼聲、奔跑聲。
“走水了!隔壁鐵鋪走水了!”
雷橫臉色一變:“留兩人守在這裡,其他人跟我來!”
大部分衙役衝下樓。留下的兩人背對背,警惕地掃視倉庫。李浩趁他們視線轉向樓梯的瞬間,從布架躍下,落地無聲,一個翻滾躲到樓梯下方的陰影裡。
兩名衙役毫無察覺。
樓下傳來救火的嘈雜聲。李浩等待片刻,從樓梯下閃出,迅疾衝下樓梯,穿過一樓店麵,從後門衝入小巷。
巷內無人。
他貼著牆根疾行,在巷口停步,側目望去——錦繡布莊門前已聚集數十人,街對麵陳記鐵鋪濃煙滾滾,火苗已竄上房梁。街坊們提著水桶奔走,衙役在維持秩序。
不是意外走水。
李浩看見,鐵鋪斜對麵的茶館二樓,一扇窗後站著個人,青灰色短打,麵覆黑巾——正是早晨在布莊後巷牆頭那人。
兩人目光隔街相撞。
蒙麵人抬手,在頸間橫劃一下。
然後轉身消失。
李浩沒有停留,轉身混入救火的人群,朝城南方向疾行。懷中那些紙張如烙鐵般滾燙,每一張都寫著死亡倒計時。
午時已過。
距離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城南,濟世堂。
清辭喝完第二碗藥,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肋下的刺痛感已減輕許多,陳掌櫃的醫術果然了得。那桐木匣放在枕邊,她指尖無意識地描畫著匣麵的紋路。
“姑娘,”陳掌櫃推門進來,神色凝重,“外麵有些不對勁。”
清辭睜眼。
“一刻鐘前,街口來了幾個生麵孔,在茶攤坐著,眼睛卻一直瞟著濟世堂。”陳掌櫃壓低聲音,“剛才夥計去買藥,看見巷尾也守著兩人,雖作尋常百姓打扮,但站姿是軍中的架勢。”
清辭坐直身體:“李浩有麻煩了。”
“恐怕是。”陳掌櫃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向外看,“這些人不進來,隻是守著,像是在等什麼。”
“等子時。”清辭低聲道。
陳掌櫃回頭:“什麼?”
清辭將昨夜李浩的話,以及今晨的推測簡單告知。老人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煙袋。
“水淹城南……他們敢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如果賬簿上那些名字都是真的,他們沒什麼不敢。”清辭掀被下床,肋下一陣抽痛,她咬牙站穩,“陳掌櫃,濟世堂可有後門?”
“有,但未必沒人守。”老人扶住她,“你想做什麼?”
“李浩若在城東發現真相,一定會趕回來。但若那些人已盯上這裡,他回來就是自投羅網。”清辭快速整理衣衫,將桐木匣用布包好係在腰間,“我得去迎他,至少要知道他現在何處,是否平安。”
“你傷未愈——”
“總比坐以待斃強。”清辭打斷他,目光堅定,“掌櫃,您也需早做打算。若真如我所料,子時前必須疏散街坊。您德高望重,說的話,他們或許會聽。”
陳掌櫃沉默良久,重重點頭:“老夫這就去聯絡幾位老街坊。但姑娘,你一個人太危險,我讓夥計阿福跟著——”
“不必。”清辭已走到門邊,“人多反易暴露。掌櫃,若我申時未歸,您就帶著賬簿和這匣子,去城西白雲觀找玄明道長。李浩說過,那是可信之人。”
“姑娘!”
清辭已推開後門,閃身沒入小巷。
午後的陽光斜照青石板,巷內寂靜。她貼著牆根移動,每到一個巷口都先窺探。果然,濟世堂所在的街巷,四個出口都有人蹲守,雖偽裝成貨郎、閒漢,但目光銳利,不時掃視過往行人。
清辭退回巷內。硬闖不行,隻能另尋他路。
她抬頭看向兩側房屋。黑水城的民居多為磚木結構,屋簷相連,高低錯落。若是平時,以她的身手翻牆上房並非難事,但此刻肋下有傷,發力不便。
正思索間,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清辭瞬間轉身,背靠牆壁,右手已摸向腰間——那裡藏著李浩留下的短匕。
腳步聲在轉角處停住。
“清辭姑娘?”
是個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
清辭沒有應答。
“我是阿福,陳掌櫃讓我來的。”少年從轉角探出半張臉,約莫十五六歲,麵黃肌瘦,但眼睛很亮,“掌櫃說姑娘可能需要幫手。我知道一條路,狗洞,通隔壁街的染坊,染坊後門臨河,有小船。”
清辭盯著他:“陳掌櫃讓你來的?”
“掌櫃說,姑娘是好人,李浩哥也是好人。”阿福從懷裡掏出半塊玉佩,“這是李浩哥去年給我的,說若有急事,憑此物可信。”
清辭接過玉佩。普通的青玉,雕著簡單的雲紋,確是李浩之物。她曾見他佩戴過。
“帶路。”
阿福點頭,轉身鑽進巷子深處。清辭緊隨其後。少年對這片街巷極為熟悉,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堆滿破籮筐的牆角。他搬開兩個籮筐,露出牆根下一個尺許見方的破洞,邊緣被磨得光滑,顯然常被使用。
“我先過。”阿福伏身鑽過,清辭隨後。牆那邊是染坊的後院,晾曬著各色布匹,空氣中彌漫著靛藍和茜草的氣味。院中無人,阿福領著清辭穿過布匹間的縫隙,來到一扇小木門前。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水道,黑水城的支流之一,水色深綠,水麵漂著幾片枯葉。岸邊係著一條烏篷小船,僅容兩三人。
“上船。”阿福解開纜繩,“這水道通三條街外的石橋,從橋下過,可避開主要街口。”
清辭跳上船,肋下一痛,她悶哼一聲扶住船篷。阿福撐起竹篙,小船無聲滑入水道。
“阿福,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清辭坐在船頭,觀察著兩岸。
“我從小在這片長大。”少年撐篙的動作熟練,“爹娘早沒了,是陳掌櫃收留我在藥鋪打雜。這些巷子水道,我閉著眼都能走。”
小船穿過低矮的石橋,進入更窄的水巷。兩側是高聳的磚牆,頭頂一線天光。水聲潺潺,襯得巷子愈發寂靜。
“姑娘,”阿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李浩哥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
清辭看向他。
“今早天沒亮,李浩哥來找掌櫃,我送茶時聽見幾句。”阿福低著頭,“他說什麼‘金鱗’、‘子時’、‘必須毀掉’。掌櫃當時臉色很難看,給了他那匣子,但李浩哥沒要,說辦完事再來取。”
“他還說了什麼?”
阿福搖頭:“後來他們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但李浩哥走時,拍了拍我肩膀,說……”少年頓了頓,“說如果晚上他沒回來,讓我護著掌櫃出城,去北邊。”
清辭心頭一沉。李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小船拐過一個彎,前方水道漸寬,隱約傳來人聲。阿福停下竹篙,示意清辭俯身。兩人趴在船底,任由小船隨水流緩緩漂出巷口。
外麵是黑水城的主河道之一,河麵寬約十丈,兩岸店鋪林立,行人如織。清辭透過篷隙看去,隻見石橋上有衙役設卡,盤查過往行人車輛。
“今天查得特彆嚴。”阿福低聲道,“說是搜捕江洋大盜,但我看不像——那些衙役手裡拿著畫像,問的都是‘有無見過此人’,畫像上的人……”
“怎樣?”
阿福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那是一張粗劣的拓印畫像,但眉眼輪廓,赫然是李浩。
“我在碼頭撿的。”阿福將紙揉成一團扔進河裡,“姑娘,李浩哥到底做了什麼,官府要這樣抓他?”
清辭沒有回答。她盯著河麵,那張紙很快被河水浸透,墨跡暈染,畫像模糊成一片混沌。
小船順流而下,避開橋卡,在一處僻靜河灣靠岸。阿福係好船,率先跳上岸:“從這兒上去,穿過魚市,就到城東了。但魚市人多眼雜,姑娘最好遮掩一下。”
清辭點頭,從船上扯下一塊舊篷布裹在頭上,遮住大半麵容。兩人混入魚市的人群。午後的魚市正是最熱鬨時,腥氣撲鼻,人聲鼎沸。清辭低頭疾行,阿福在前開路。
穿過魚市,是一條相對清淨的街道。兩側多是木器行、竹編鋪,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再往前,就是城東地界了。
“姑娘,前麵就是錦繡布莊所在的街。”阿福指著前方十字路口,“但我建議繞道,剛才來時我看見布莊門口有衙役。”
清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十字路口人來人往,一切如常,但若細看,會發現街角茶攤坐著兩人,目光不時掃過布莊方向。
“有後巷嗎?”
“有,但窄,且是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