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連忙扯過被子給她蓋上,但無濟於事。她冷得像冰塊。
“這是排毒的反應。”老軍醫說,“忍過去就好了。”
可怎麼忍?清辭的意識模糊,但身體的本能反應讓她蜷縮起來,不住地顫抖。李浩把她抱在懷裡,用體溫溫暖她。
楊嘯默默起身,往火盆裡添了炭。
趙鐵山走出去,不一會兒端來一盆熱水,浸濕布巾遞給李浩。李浩接過,輕輕擦拭清辭額頭的汗。
四更天時,清辭的顫抖終於漸漸平息。汗水變成了正常的溫度,臉色也從青灰恢複了些許血色。
老軍醫再次把脈,長舒一口氣:“命保住了。”
李浩整個人鬆懈下來,幾乎癱倒在地。
楊嘯扶住他:“去歇著吧。這裡有老孫頭看著。”
“不,我守著她。”李浩固執地說。
楊嘯沒再勸,隻是讓人又搬來一張行軍床,放在清辭床邊。
李浩躺下,卻毫無睡意。他看著清辭的睡顏,看著她胸口微微的起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不能失去這個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柴院那夜,她擋在他身前開始。也許是看她忍著傷痛,卻咬牙說不疼開始。也許更早,從第一眼看見她,看見她眼中那種清澈的、不肯屈服的光芒開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她死了,這漫長的夜,這艱難的路,這未竟的事,都將失去意義。
帳外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楊嘯和趙鐵山已經離開,去處理軍營的事務。老軍醫趴在桌上打盹。帳內隻剩下炭火劈啪聲,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清辭忽然動了動,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看到帳頂,看到火光,最後聚焦在李浩臉上。
“你……”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李浩立刻坐起,湊到她麵前:“我在。”
清辭看了他很久,似乎終於確認這不是夢。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成功。
“疼嗎?”她問。
李浩愣了下,才意識到她是在問自己的傷。
“不疼。”他撒謊。
清辭顯然不信,但沒力氣爭辯。她目光掃過帳篷:“這是……軍營?”
“龍驤軍營。楊將軍救了我們,七星草也采回來了,你身上的毒解了。”
清辭眨眨眼,消化這些信息。然後她想起什麼,手往懷裡摸——摸了個空。
“證據呢?”
“在楊將軍那裡,很安全。”李浩按住她的手,“彆擔心,先養傷。”
清辭這才放鬆下來,重新閉上眼睛。但很快又睜開:“你受傷了。”
她說的是肯定句。
李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到處是包紮的痕跡,衣服也破破爛爛,確實藏不住。
“小傷。”他說。
清辭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責備,有關切,還有一種李浩看不懂的情緒。
“值得嗎?”她忽然問。
李浩明白她的意思。為她冒險去采藥,值得嗎?
“值得。”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清辭眼睛裡有水光閃過,但她彆過頭去,沒讓李浩看見。
帳外傳來腳步聲,楊嘯掀簾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粥。
“醒了?”他看見清辭睜著眼,咧嘴一笑,“正好,喝點粥。老孫頭說你現在隻能吃流食。”
清辭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李浩扶起她,在她背後墊了枕頭。
楊嘯把粥遞給李浩,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清辭喝粥。
“姑娘好膽識。”他說,“中了那種毒,還能撐到現在,不是一般人。”
清辭小口喝著粥,沒接話。
“李浩都跟我說了。”楊嘯繼續說,“你們做的事,很了不起。但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清辭放下粥碗,看向楊嘯:“將軍打算怎麼做?”
“進京,麵聖。”楊嘯說得乾脆,“但在這之前,得先把軍營裡的老鼠揪出來。否則我們前腳走,後腳消息就傳到京城了。”
“將軍有懷疑的人?”
楊嘯和趙鐵山對視一眼。
“有。”趙鐵山開口,“但沒證據。”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列著幾個名字。
“軍需官王德貴,三個月前新調來的,負責糧草采買。將軍中毒那次,刺客就是混在送糧草的車隊裡進來的。”
“書記官周文,掌管往來文書。三個月前那封匿名信,就是他第一個經手,但他說記不清是誰送來的了。”
“還有馬廄的管事老吳,將軍的馬被動了手腳,他推說不知道。”
李浩看著名單,眉頭緊皺:“這些人,背景查過嗎?”
“查了,都乾淨。”趙鐵山苦笑,“太乾淨了,反而可疑。”
清辭忽然開口:“那個軍需官王德貴,他負責采買糧草,那采買的渠道、價格、數量,都有記錄嗎?”
“有,賬本在我這裡。”趙鐵山說,“我核對過,沒問題。”
“能給我看看嗎?”清辭說,“我父親生前管過戶部,我跟著學過看賬。”
趙鐵山看向楊嘯,楊嘯點頭。很快,賬本取來了。
清辭一頁頁翻看,速度很快。她的臉色還很蒼白,但眼神專注,手指在數字間滑動。李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幾個地方停頓了片刻。
“這裡。”她指著一行記錄,“上月初七,購入精米五百石,單價一兩二錢。但同期市價,精米不過九錢一石。”
趙鐵山湊過去看:“他說是江南新米,品質好,所以價高。”
“江南新米這個季節還沒上市。”清辭搖頭,“而且就算新米,也不可能高市價三成。”
她又翻了幾頁:“還有這裡,購入草料一千捆,但同期馬匹數量沒變,草料消耗卻比上月多了兩成。多出來的草料去哪了?”
楊嘯臉色沉下來:“你的意思是,他在做假賬,虛報價格,中飽私囊?”
“不止。”清辭說,“虛報價格是貪,但如果是金鱗的人,貪錢不是主要目的。你們看——”
她指著幾處采購記錄:“這些物資的供應商,都是同一家商號‘裕豐行’。而裕豐行在京城的總號,掌櫃姓金。”
金。
金鱗的金。
帳內一片寂靜。
“王德貴現在在哪?”楊嘯問,聲音冷得像冰。
“應該在軍需庫。”趙鐵山說,“今天是發放軍餉的日子,他得在。”
楊嘯起身:“走,去會會這位王軍需。”
“將軍。”李浩叫住他,“如果他是金鱗的人,恐怕不會輕易招供。而且打草驚蛇,其他老鼠會藏得更深。”
楊嘯停步,轉頭看他:“你有主意?”
李浩看向清辭,清辭微微點頭。
“將軍可以這樣……”李浩壓低聲音,說出一番計劃。
楊嘯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驚訝,最後露出笑意。
“好小子。”他拍李浩的肩膀,“跟你爹一樣,一肚子鬼主意。”
他轉向趙鐵山:“就按李浩說的辦。記住,要演得像一點。”
趙鐵山咧嘴一笑:“末將領命。”
他轉身出帳,腳步輕快。
楊嘯重新坐下,看著李浩和清辭:“你們倆,一個重傷,一個剛解毒,就好好歇著。抓老鼠的事,交給我和老趙。”
“但是——”
“沒有但是。”楊嘯打斷李浩,“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活著,把傷養好。進京的路還長著呢,沒個好身板,怎麼跟那些王八蛋鬥?”
他說得在理。李浩和清辭對視一眼,都沒再堅持。
楊嘯又交代了幾句,便起身離開。帳內重新恢複安靜。
清辭喝完粥,有了些精神。她靠在枕頭上,看著李浩:“你的計劃,能成嗎?”
“看趙副統領的演技了。”李浩說,“不過楊將軍說得對,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傷。進京麵聖,不是兒戲。二皇子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我們要麵對的,可能是比黑水城更凶險的局麵。”
“你怕嗎?”清辭問。
李浩想了想,搖頭:“以前怕過。怕死,怕辜負父親的期望,怕完不成沈墨的托付。但現在……”
他看向清辭,眼神溫柔。
“現在有你一起,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清辭臉一紅,彆過頭去:“油嘴滑舌。”
但嘴角,卻悄悄揚起一抹弧度。
帳外,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軍營裡的老鼠,也該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