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剛才畢總讓他查王海濤背景時特意囑咐的一句:“重點查他離職前最後半年的所有項目日誌、郵件往來,尤其是跟‘鳳凰’方案相關的所有駁回記錄和會議紀要。還有,訊科那邊是誰力主辭退他的,背後有沒有彆的牽扯。”
看來,這個王海濤,不止是技術上有兩把刷子那麼簡單。
林助理正琢磨著,眼角餘光瞥見宴會廳入口處,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身穿香檳色魚尾長裙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身姿窈窕,妝容精致,栗色長發燙成嫵媚的大卷,披散在光裸的肩頭。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快速掃過全場,最終,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畢克定身上。
孔雪嬌。
林助理心裡嘖了一聲。這位前女友小姐,消息倒是靈通,動作也夠快。這就找上門了?
隻見孔雪嬌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瞬間堆起甜得能膩死人的笑容,扭著腰肢,徑直奔畢克定而去。沿途有人試圖跟她打招呼,她隻是敷衍地點點頭,目光始終牢牢鎖定目標。
畢克定正與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交談。那老者是國內某知名高校的校長,也是幾家頂尖科技公司的獨立董事,在學界和商界都頗有聲望。兩人似乎聊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題,老者撫掌輕笑,畢克定也微微頷首,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許。
孔雪嬌就是在這個時候,硬生生插了進去。
“克定!”她聲音又嬌又脆,帶著刻意訓練過的驚喜腔調,伸手就想挽畢克定的胳膊。
畢克定似乎早有所覺,在她手指即將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秒,極其自然地側身,避了開去。他動作幅度很小,姿態依舊從容,甚至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都沒變,隻是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層薄冰。
孔雪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但她反應極快,順勢將手收回,攏了攏耳邊的頭發,轉向那位老者,甜甜地叫了一聲:“陳校長,您好。我是孔雪嬌,久仰您大名了。”
陳校長顯然認得她,或者說,認得她最近傍上的那個富二代的家世。他臉上客套的笑容淡了些,微微頷首:“孔小姐。”
語氣裡的疏離,清晰可辨。
孔雪嬌仿若未覺,又將火力轉向畢克定,眼神哀怨又纏綿:“克定,你怎麼都不接我電話呀?我前幾天在商場看到一條領帶,覺得特彆配你,想買來送你的,又不知道你現在的喜好……”她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點小女人的委屈和討好,仿佛兩人隻是鬨了點無關緊要的小彆扭。
周圍不少人已經悄悄豎起了耳朵,目光在畢克定和孔雪嬌之間來回逡巡,帶著看好戲的興味。前女友在公開場合糾纏不清,這可是絕佳的談資。
畢克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擺設,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孔小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我們很熟嗎?”
孔雪嬌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
“克定,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她眼圈迅速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我們以前……”
“以前?”畢克定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嘲諷的弧度,“以前我不過是個付不起房租、吃不起飯、被你當著新歡麵嘲諷‘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孔小姐貴人多忘事,這麼快就不記得了?”
他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孔雪嬌臉上。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音樂聲似乎都小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孔雪嬌身上,驚訝,鄙夷,幸災樂禍……像針一樣紮得她體無完膚。她精心維持的優雅假麵寸寸龜裂,隻剩下難堪的慘白和搖搖欲墜的脆弱。
陳校長皺起眉,看向孔雪嬌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讚同,轉向畢克定時,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和理解。年輕人,誰還沒遇見過幾個糟心的人?
“我……我不是……”孔雪嬌想辯解,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她求助般地看向四周,希望有人能幫她說句話,可接觸到她目光的人,都紛紛移開了視線,或低頭喝酒,或轉向同伴竊竊私語。
“孔小姐,”畢克定卻不再給她表演的機會,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更顯冷漠,“今天是商業酒會,不談私事。如果沒彆的事,請自便。”
說完,他轉向陳校長,略一頷首:“陳老,我們剛才說到哪了?關於貴校新成立的腦機接口及交叉研究中心,我確實很有興趣……”
他自然而然地重新接上了被打斷的話題,將麵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孔雪嬌徹底晾在了一邊,仿佛她隻是一縷不小心闖入的、令人不快的空氣。
孔雪嬌站在原地,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那些目光,那些低語,像無數把刀子,淩遲著她的尊嚴。她看到不遠處,她那富二代新歡正摟著另一個小明星調笑,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也隻是投來一個輕蔑又厭惡的眼神,隨即轉開了頭,顯然嫌她丟人現眼。
最後一絲希望也滅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也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哭泣,轉身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宴會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淩亂的聲響,像她此刻徹底破碎的夢。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宴會廳重新恢複了表麵的熱鬨與和諧。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畢克定這位突然崛起的財團繼承人,不僅有錢,有資源,下手也夠狠,夠絕。對前女友尚且如此,對商場上的敵人,又會是怎樣的手腕?
一些原本存著輕視或彆樣心思的人,悄悄收斂了態度,重新掂量起與這位新貴打交道的分寸。
畢克定仿佛毫無所覺,依舊從容地周旋於眾人之間。隻是當他不經意間抬眼,望向宴會廳另一側,那個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對剛才鬨劇漠不關心的窈窕身影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
笑媚娟端著一杯清水,靜靜地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玻璃窗映出她姣好的側影,也映出身後的衣香鬢影,浮華喧囂。剛才那場鬨劇,她從頭到尾都沒回頭看一眼,仿佛真的置身事外。
隻有她自己知道,當聽到畢克定用那樣冰冷平靜的語氣,說出“爛泥扶不上牆”那幾個字時,她握著杯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原來,他還有那樣不堪的過去。
原來,那個看起來無懈可擊、仿佛生來就站在雲端的人,也曾跌落泥濘,被人踐踏。
這認知,讓她心裡某處堅硬的東西,微微鬆動了一絲裂痕。但也僅僅是裂痕。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人群中央的畢克定。他正與幾位金融界大佬談笑風生,姿態從容自信,眉眼間是掌控一切的篤定。與幾分鐘前那個冷漠撕破前任臉皮的男人,判若兩人。
複雜的情緒在笑媚娟心底翻攪。警惕,審視,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這個人,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還要危險。
也許,她需要重新評估,與他之間,是該保持更遠的距離,還是……冒一點險,走近一些,看看那層層偽裝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真實。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精巧的手包裡震動起來。她拿出一看,是助理發來的消息。
“笑總,剛收到消息,萬晟集團那邊臨時變卦,說我們提交的智慧物流園區二期方案‘需要再斟酌’,合作推進會暫緩。據我們側麵了解,是萬晟的少東家齊少輝親自發的話。他最近,好像在打聽您和畢克定先生是否認識……”
笑媚娟眼神一凜。
齊少輝?萬晟集團的太子爺,有名的紈絝,但也是實際掌管了部分地產業務的實權人物。他怎麼會突然關注到自己和畢克定?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把風聲透了過去?
她抬眼,再次看向人群中的畢克定。
是他嗎?用這種方式,逼她做出選擇?還是說,這隻是商場博弈中,又一次尋常的、肮臟的小動作?
無論如何,麻煩已經找上門了。
笑媚娟收起手機,將杯中剩餘的清水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晰。
她抬步,沒有走向畢克定,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了宴會廳另一角,幾位正在交談的實業家。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有些仗,得自己打。
有些路,得自己選。
而在宴會廳的喧嘩之外,城市的夜色更深了。某棟高檔公寓的頂層,孔雪嬌砸碎了化妝台上所有能砸的東西,伏在滿地狼藉中,哭得歇斯底裡。眼淚衝花了精致的妝容,也衝垮了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幻想。
怨恨的毒液,在她心底瘋狂滋生。
畢克定……你不讓我好過,我也絕不會讓你痛快!
她顫抖著手,從摔裂屏幕的手機通訊錄裡,翻出一個沒有存儲名字、卻牢記於心的號碼。那是她不久前,在一個極其隱秘的私人派對上,偶然結識的一個“中間人”。那人自稱,能幫忙“解決”一些用常規手段解決不了的“麻煩”,隻要價錢合適。
當時她隻當是吹噓,一笑置之。現在……
她盯著那串數字,眼神怨毒,如同淬了毒的蛇信。
撥號鍵,被她用力按了下去。
夜色吞沒了信號接通前的漫長忙音,也吞沒了這個女人徹底扭曲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城市的另一麵,高新產業園附近一棟新建的專家公寓樓裡,王海濤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意向協議鎖進抽屜。他站在空蕩蕩的、卻明亮整潔的新客廳裡,看著窗外陌生的夜景,仍然覺得像在做夢。
妻子打來電話,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欣喜和擔憂:“海濤,真的嗎?那邊公司真的給你那麼好的待遇?還有房子住?不會是騙人的吧?”
“是真的。”王海濤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老婆,你準備一下,過兩天就帶孩子搬過來。我們的好日子,要開始了。”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產業園。那裡,有他即將奔赴的戰場,有他押上一切去博取的未來。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荊棘,多少陷阱。
他隻知道,那個在絕境中給了他一根稻草的年輕男人,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讓他這個被生活磋磨得近乎麻木的中年人,重新燃起了拚死一搏的血性。
那就,拚了吧。
夜色籠罩下的城市,光影交錯,欲望橫流。有人在高處觥籌交錯,翻雲覆雨;有人在暗處舔舐傷口,醞釀毒計;也有人從泥濘中掙紮起身,試圖抓住頭頂垂下的、不知是救贖還是更深淵繩索的微光。
命運的齒輪,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哢嚓轉動,將原本毫不相乾的軌跡,粗暴地絞合在一起。
而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