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都退下吧。”
婢女們應聲退下,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響。
很快,殿內便隻剩下呂太後、朱允炆,以及垂首立在角落的首領太監袁如海。
“曹國公去重華宮的事,你可知道?”呂太後坐直了些,隨手端過一旁的白玉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纏枝紋,語氣聽不出喜怒。
朱允炆點了點頭,走到袁如海搬來的紫檀木凳上坐下,椅腳與金磚地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羽林衛已經將消息稟報於兒臣,稱他與吳王待了近一個時辰才離開。”
“那你怎麼看這件事?”呂太後抬眼看向他,目光像是帶著鉤子,緊緊鎖住朱允炆的臉,審視之意毫不掩飾。
朱允炆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沉吟片刻才開口:“兒臣與李景隆、吳王自幼一起長大,他們二人本就親近。”
“如今吳王久居重華宮內,李景隆逢年過節入宮探望,也是常情。”
呂太後冷笑一聲,將白玉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在桌案的描金漆盤上。
“他如今無官無職,不過是個閒散國公,卻憑著一塊先帝賜的令牌,隨意進出宮門,這也叫常情?”
她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先前的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周身的氣場瞬間壓得人喘不過氣,“這不合禮法!更不合規矩!”
“如今的天子是你,不是先帝!”
朱允炆麵露難色,垂眸道:“那通行令牌是太祖爺爺當年賜給岐陽王的,是對李家的恩賞。”
“兒臣若是強行收回,恐怕會落人口實,說兒臣薄待功臣之後。”
“就是因為你太念舊情,太優柔寡斷,才會造成如今這副局麵!”呂太後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有些事情,即便本宮不說,你也該明白其中的利害。”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曹國公三番五次入宮探望吳王,誰知道他是真的去探望,還是借著探望的由頭,與吳王暗中勾結?”
“你是大明的皇帝!”呂太後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炆,“有些時候,千萬不能心軟!”
“婦人之仁隻會讓你錯失良機,將來橫生枝節,追悔莫及!”
朱允炆眉頭緊鎖,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知道母後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李景隆手握兵權時便深得軍心,如今雖無官職,卻仍有不小的影響力。
若是他真與吳王聯手,確實是個隱患。
“兒臣明白母後的意思了。”深思熟慮之後,朱允炆躬身答應了一聲。
呂太後見他聽進去了,臉色稍緩:“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阻止他與吳王的聯係。”
“若是能設法破壞他們二人之間的信任,讓他們反目成仇,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話音落下時,她的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兒臣知道了。”朱允炆拱手一禮,語氣認真了許多。
母子二人又寒暄了幾句,大多是呂太後叮囑他處理朝務時要果斷些,朱允炆一一應下。
隨後便以朝務繁忙為由,起身告辭。
看著朱允炆離去的背影,呂太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袁如海,聲音恢複了先前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你找的人,找得怎麼樣了?”
袁如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回太後的話,都已經找齊了。”
“都是奴婢精心挑選的,身家清白,嘴嚴得很,即便有人去查,也絕對查不到半點異常,更不會牽扯到太後。”
“很好。”呂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抿起一抹冷笑,“既然允炆下不了狠心,那就隻能本宮幫他一把了。”
隨著話音落下,一抹陰森的笑意在她嘴角一閃而逝。
...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晚楓堂便來了個不速之客。
確切的說,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當李景隆收到護衛的稟報趕到大門口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石階下的袁如海。
袁如海一身深青色官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見李景隆出來,眼睛都亮了幾分。
在袁如海身後,站著兩隊身穿亮銀色鎧甲的羽林衛,手持長槍,身姿挺拔,氣勢凜然,顯然是來撐場麵的。
而羽林衛旁邊,則站著八名女子。
她們都穿著清一色的淡粉色襦裙,裙擺繡著精致的海棠花,妝容精致,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媚,一看便是精心打扮過的。
“見過曹國公!”袁如海率先開口,身後的羽林衛和女子們也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
門口的護衛見李景隆出來,立刻躬身讓開了門口。
李景隆站在石階上,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最後落在袁如海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袁公公,什麼風把你吹到這棲霞山來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袁如海臉上的笑容更甚,往前湊了湊,躬身道:“回曹國公的話,老奴今日前來,是奉了太後的懿旨。”
“還請曹國公下階領旨。”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明黃色的卷軸。
李景隆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沒有立刻下去,而是緩緩走下石階,對著那明黃卷軸躬身行了一禮。
與覲見朱允炆時一樣,他依舊沒有下跪。
袁如海見狀,挑了挑眉毛,緩緩打開卷軸,清了清嗓子之後,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念了起來:“太後懿旨...”
“曹國公平燕有功,實乃我大明柱石。雖如今不在朝堂任職,然有功必賞,此乃我大明祖製。”
“聞國公夫人袁氏已身懷六甲,行動多有不便,特賜婢女八名,伺候曹國公飲食起居,望國公笑納。欽此。”
隨著話音落下,袁如海緩緩將卷軸合上,雙手捧著,遞向李景隆。
聽聞此言,李景隆這才明白袁如海身後那八名女子的來曆,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譏諷。
“曹國公,接旨吧。”袁如海見他不動,又往前遞了遞卷軸,臉上依舊掛著諂媚的笑,輕聲提醒道。
“我能拒絕嗎?”李景隆抬眼看向袁如海,又掃了一眼那八名低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的女子,忽然笑了,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
袁如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曹國公這是要抗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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