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
李景隆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麵色驟然沉了下來。
眼底的戲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冷冷問道:“你已經知道了?”
“是。”蕭雲寒的聲音更低了,“有人在古州深山中發現大量屍體,當即報了官。”
“官府在一片廢墟之中,找到了邵安被燒焦的遺骸...”
他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說道,“雖然當地官府最終呈報的公文稱,邵安是在清剿燕逆餘孽時不幸陣亡,”
“但卑職心中清楚,他是死於景帥之手。”
“消息傳回京都的當晚,衛所中幾位邵安的心腹便連夜逃離了京都。”
“事出反常必有妖,卑職彼時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聽聞此言,李景隆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他殺了邵安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京都,未曾有片刻耽擱。
按說消息絕不可能如此迅速傳回京都。
更何況,當時邵安已葬身火海。
即便當地官府發現了其他錦衣衛的屍體,也絕無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精準確認其中一具焦黑的乾屍便是邵安!
思及此處,他的臉色變得越發的陰沉。
如此看來,朱允炆命邵安刺殺自己之事,當地官府定然知曉!
甚至可能早已暗中參與其中,隻是沒有直接動手罷了!
或許,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朱允炆提前安排好,為自己收屍的人!
而朱允炆,恐怕早已準備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一旦他殞命,便會對外宣稱他是死於“燕逆餘孽”之手!
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保全自身名聲。
理清這其中的關節,李景隆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一直知曉朱允炆猜忌心重,卻未曾想過,對方竟如此狠辣決絕。
為了除掉自己,竟布下了如此周密的殺局!
“你今日,是故意在城樓下等我的?”良久,李景隆才緩緩平複了心中的波瀾,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蕭雲寒。
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是。”蕭雲寒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更甚。
“一來,是想找機會親自向國公請罪,為邵安之事負起責任。”
“二來,是想提醒國公...”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李景隆,語氣急切而誠懇。
“此次截殺失敗,恐怕並非結束,而是開始。”
“既然刺殺不成,國公此番入宮,必定危機四伏,還請務必多加小心!”
李景隆眯起雙眼,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閃爍,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回京之前,他心中尚有遲疑,對於未來的路,還未做出最終的抉擇。
可如今,親眼見到了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兒子,感受到了家人帶來的溫暖與牽掛。
又聽聞了蕭雲寒這番話,心中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朱允炆的狠辣,讓他徹底寒心。
家人的安危,讓他絕不能再退縮。
為了自己,更為了這一大家子的平安順遂,他必須當機立斷,做出對自己、對家人最有利的選擇!
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門外簷角懸著的銅鈴被晚風拂過,叮咚輕響,卻驅不散廳中凝滯的沉寂。
蕭雲寒躬身跪於下首,方才那番憂心忡忡的提醒猶在李景隆耳畔回響。
樓中的三人誰都沒有再開口,但李景隆如今的處境,似乎早已不言而喻。
沉默良久,李景隆緩緩抬眼,目光如鷹隼般直勾勾地盯著蕭雲寒。
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重量:“如果換一個人坐那張龍椅,你覺得如何?”
此言一出,蕭雲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李景隆。
燭光下,李景隆的麵容已經從陰沉中恢複如初,可那雙眸中翻湧的野心與決斷,卻讓他心頭巨震。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行了一禮,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果是國公親自選的人,那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真到那時,卑職必攜錦衣衛上下全體追隨,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錦衣衛作為天子親軍,本應隻效忠於當今陛下,可蕭雲寒早已是李景隆的人。
而且自從上次北境平亂之後,錦衣衛已經失去了天子信任。
這番話,無疑是表明了蕭雲寒深思熟慮後的決心。
李景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緩緩抬手示意:“起來吧。”
他指尖輕叩桌麵,微微挑了挑眉毛,“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你繼續在錦衣衛蟄伏,收集情報,籠絡人心,總有你大展身手的時候。”
“是!”蕭雲寒恭敬應諾,再次躬身一禮,而後轉身輕步退出樓外。
剛踏出晚楓堂的門檻,他便身形一晃,如狸貓般掠上屋簷。
黑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劃過一道殘影,轉瞬便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屋瓦之間,隻留下幾片被驚擾的落葉緩緩飄落。
李景隆望著門外逐漸降臨的夜色,緩緩眯起了雙眼。
燭火映照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底深處藏著無儘的算計。
即便他早已下定決心,可廢帝換主之事,豈是隨口說說那般簡單?
這背後需要拉攏多少朝臣,掌控多少兵權,化解多少風險,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
一步踏錯,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他必須步步為營,謹慎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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