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飯廳】
桌上的小米粥冒著熱氣,但沒人動筷子。
趙樂坐在主位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給李牧之盛湯。她手裡拿著一塊還沒繡完的鴛鴦戲水手帕,針腳很密,但此刻那根針卻停在了半空中。
“夫君。”
趙樂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外麵的鼓聲,響了三通了。”
那是城門官在示警。有人在叫陣,而且是用內力喊的,聲震全城。
李牧之坐在對麵,腰杆依舊挺拔如鬆。他看著趙樂,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歉意。
不是因為愛,是因為給家裡惹了麻煩。
“我去去就回。”
李牧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橫刀,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不用。”
趙樂突然開口。
她放下手帕,站起身,走到李牧之麵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她是江湖人,講的是快意恩仇。你是大將軍,講的是軍令如山。”
“夫君,這一麵,不僅要去,還要去得堂堂正正。”
趙樂抬起頭,直視著李牧之的眼睛。
“告訴她,也告訴天下人。北涼的李牧之,不是誰的負心漢,他是這三十萬軍民的……主心骨。”
“若是連這點私情都斬不斷,這北涼王,不做也罷。”
李牧之看著妻子,眼神逐漸變得清明,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
隻有一個字。
沒有任何廢話。
坐在旁邊啃饅頭的江鼎,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這才是兩口子。
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清醒。
……
狂風卷著沙塵,吹得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
廣場中央,一襲紅衣的柳如是,宛如這灰暗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她背著長劍,手裡提著酒壺,眼神裡全是倔強和不甘。
她在等。
等那個十年前許諾會回來娶她的少年。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沒有前呼後擁的親衛,沒有擺排場的儀仗。
隻有一個人。
李牧之披著那件黑色的麒麟甲,身後的大紅披風被風吹得狂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沉穩得令人窒息。
他走出了城門洞,站在了柳如是麵前十步的地方。
“你來了。”
柳如是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眶瞬間紅了。她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李牧之,你老了。”
“人都會老。”
李牧之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一口枯井,“你來,是為了殺我,還是為了敘舊?”
“敘舊?”
柳如是冷笑一聲,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壺。
“啪!”
酒香四溢。
“十年前,你在江南的桃花樹下跟我說,待你建功立業,便回來娶我。這句話,你忘了嗎?!”
“沒忘。”
李牧之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娶了這個勞什子公主?!”柳如是嘶吼著,手中的長劍出鞘,劍尖直指李牧之的心口。
“因為那個李牧之,死了。”
李牧之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彆人的事。
“死在十年前北上的路上了。”
“死在第一次看見蠻子屠村、看見婦孺被挑在槍尖上的那一刻了。”
李牧之向前踏了一步,逼近那鋒利的劍尖。
“柳如是,你看看這四周。”
他指了指身後那巍峨的城牆,指了指城牆上那些滿身傷疤的士兵,指了指遠處冒著黑煙的工坊。
“這裡是北涼。是死人堆。”
“這裡裝不下你的江湖夢,也裝不下你的兒女情長。”
“我的心裡,裝著十萬大軍的糧草,裝著三十萬百姓的生死,裝著大乾北境的防線。”
李牧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裡麵太擠了,擠得連我自己都快沒地方站了。哪裡還能給你留位置?”
“你……”
柳如是被這番話逼得連退三步,臉色蒼白如紙。
“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貪戀權勢!你就是變了!”
“我是變了。”
李牧之承認得很坦然。
“人若不變,怎麼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怎麼護住這滿城的人?”
“柳女俠。”
李牧之改了稱呼。這一聲“女俠”,徹底劃清了界限。
“你走吧。北涼不適合你。這裡的風沙太大,會吹皺你的臉;這裡的血太腥,會臟了你的劍。”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