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外·北涼第一采石場·黃昏】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采石場裡塵土飛揚。
“當!當!當!”
收工的銅鑼敲響了。
王二扔下手裡的鐵錘,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冒著熱氣。
累。
真他娘的累。
這一天,他揮了幾千下錘子,砸碎了兩大車石頭。要是放在以前給劉百萬家乾活,這時候還得被監工抽兩鞭子,嫌他乾得慢。
但今天不一樣。
王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不遠處那張鋪著紅布的長桌子。
那是結算台。
“排隊!領錢!”
黑龍營的文書拿著大喇叭喊道,“按手印領錢!領完錢去旁邊洗澡吃飯!”
隊伍排得很長,但沒人插隊。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輪到王二了。
文書看了看他的工號牌,又翻了翻記錄本。
“王二,碎石兩車,超額完成半車。基本工資一元,獎金五角。合計……一元五角。”
文書數出幾張嶄新的紙幣,還有幾個亮晶晶的硬幣,拍在王二滿是老繭的手裡。
“拿好!下一個!”
王二捧著那把錢,手都在抖。
一元五角。
在供銷社的物價表上,這就意味著五斤白麵,或者兩斤肥豬肉,或者一瓶給老娘治腿疼的藥酒。
而這,隻是他一天的工錢。
以前給劉家當牛做馬一年,年底也就能見著幾百文銅錢啊!
“真的給了……真沒拖欠……”
王二把錢貼在滿是汗水的臉上,聞著那股油墨味,傻嗬嗬地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
如果說采石場是累並快樂著,那劉百萬的府邸,此刻就是人間煉獄。
“人呢?!都死哪去了?!”
劉百萬坐在花廳的太師椅上,嗓子都喊啞了。
茶涼了,沒人添。
痰盂滿了,沒人倒。
就連晚飯的點都過了半個時辰,廚房裡還是冷鍋冷灶。
“老爺……”
馬管事愁眉苦臉地跑進來,手裡端著一碗不知從哪弄來的涼稀飯。
“廚子……廚子跑了。”
“那個燒火的丫頭也跑了。”
“就連倒夜香的老李頭……聽說也去北涼招工處報名挑大糞去了,說是那邊挑大糞給發錢,還管飯……”
“反了!都反了!”
劉百萬氣得把那碗稀飯摔在地上。
“老子養了他們這麼多年!這幫白眼狼!為了那幾個臭錢,連主子都不要了?!”
“老爺……”
馬管事小聲嘀咕,“那可不是幾個臭錢……那邊一天給的,頂咱們這兒一個月……”
“你也想去是不是?!”
劉百萬瞪著馬管事。
馬管事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但他懷裡揣著那二十元北涼幣,心裡確實在盤算著:是不是該跳槽了?
“備車!”
劉百萬猛地站起來,肚子上的肥肉亂顫。
“去采石場!我要把這幫賤骨頭抓回來!”
“我就不信了!沒了張屠夫,我還得吃帶毛豬?!”
……
天黑了。
工人們領了錢,洗了個露天熱水澡,正三五成群地圍在篝火邊,烤著饅頭,吹著牛逼。
“王二!你小子行啊!今天拿了一元五?明天請客啊!”
“嘿嘿,明天俺要把俺娘接來,給她買身新棉襖!”
正說著,一輛豪華的馬車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籲——!”
馬車停下,劉百萬帶著僅剩的幾個家丁跳了下來。
“王二!趙四!李大狗!”
劉百萬手裡拿著鞭子,指著人群罵道:
“都給我滾出來!誰讓你們在這兒偷懶的?!家裡的地不種了?豬不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