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
“‘完成者’的領地。”
那個聲音徹底失控了。
辦公室裡刮起一陣怪風,文檔被從屏幕裡拽出來,變成一張張紙,在空中亂飛。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再改一版”。
它們像一群瘋狂的鳥,朝顧言朝撲來。
顧言朝沒有躲。
他隻是握緊白子,輕聲道:“天工開物——”
“立界。”
白子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那道白光,在他麵前鋪開,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所有飛來的“再改一版”紙張,撞到這張網上,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它們被重新排版,變成一行行整齊的文字——
【版本記錄:】
【第1版:初稿。】
【第2版:結構調整。】
【第3版:視覺優化。】
……
【第7版:當前執行版。】
【第8版及以後:未啟用。】
每一行後麵,都有一個小小的標記——
【已完成。】
“不……不可能……”那個聲音喃喃,“你怎麼能把‘再改一版’,變成‘已完成’?!”
“因為——”顧言朝說,“它們本來就是完成的一部分。”
“你把它們從‘過程’裡抽出來,當成鞭子。”
“我現在,隻是把它們,放回去。”
“放回到——它們該在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你以為,你是‘加班之神’?”
“你隻是——”
“一個被時代放大的‘焦慮幽靈’。”
“你靠的是人們不敢說‘完’。”
“但現在——”
“他們學會了。”
“至少,在這個辦公室裡,他們可以說——”
“‘到此為止。’”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慢慢低下去:“你以為,這樣就能趕走我?”
“隻要還有人,為了保住工作,不敢拒絕加班。”
“隻要還有人,為了那點績效,把自己耗乾。”
“我就會一直在。”
“你可以守住一個辦公室。”
“但你守不住——整個城市。”
顧言朝笑了笑:“我從來沒說過,要一個人守住整個城市。”
“我隻是——”
“在這個辦公室,落了一枚子。”
“這枚子,會告訴每一個在這裡加班的人——”
“你可以改到第N稿。”
“但你有權在某一稿,說——‘到此為止’。”
“這不是不負責任。”
“這是——”
“對自己負責。”
“至於你——”
“你可以繼續在彆的地方遊蕩。”
“但總有一天,你會發現——”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說‘完’。”
“越來越多的辦公室,開始立‘完成標準’。”
“到那時——”
“你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一個隻會說‘再改一版’,卻沒人理你的笑話。”
那個聲音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然後——
像被人按了關機鍵一樣,瞬間消失。
辦公室的燈,恢複了正常的冷白。
牆上的時鐘,秒針重新輕快地走動。
屏幕上,隻剩下一個文檔——
【《機床廠文創園區·第7版(最終)》】
旁邊,是一個已經上鎖的文件夾:【曆史版本】。
九
顧言朝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在椅子上。
“長河。”他在心裡說,“它走了?”
“暫時退了。”長河說,“你這次用白子的方式,很聰明。”
“你沒有強行消滅它,而是——”
“改變了它賴以生存的‘規則環境’。”
“在這個辦公室裡,‘再改一版’不再是一種威脅,而是一個正常的迭代步驟。”
“沒有了恐懼,它就失去了力量。”
“這是——”
“用規則,打敗規則。”
顧言朝苦笑:“我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什麼?”
“關機。”
“然後——”
“回家睡覺。”
第二天早上,辦公室裡熱鬨起來。
“哎,你們發現沒?”小林一進門就嚷嚷,“昨晚我做了個怪夢。”
“夢見自己在改第1001稿,甲方一直說‘再改一版’。”
“結果我突然站起來,跟他說——‘這是最終版,愛用不用!’”
“然後——”他一臉不可思議,“甲方竟然說——‘行,那就這樣。’”
“我當時都懵了。”
旁邊的策劃也說:“我也做了類似的夢!我夢見我把所有曆史版本打包,丟進一個文件夾,然後——”
“點了刪除。”
“刪之前我還說了一句——‘謝謝你們陪我到這兒,後麵的路,我自己走。’”
“然後我就醒了,整個人輕鬆得要命。”
“我也是我也是!”另一個程序員插嘴,“我夢見我跟領導說——‘這個功能做到80分就上線,剩下20分以後迭代。’”
“他居然說——‘好,有計劃就行。’”
“我是不是——被什麼治愈了?”
顧言朝坐在自己工位上,假裝在看郵件,耳朵卻豎著。
“長河。”他在心裡說,“他們都記得?”
“記得一部分。”長河說,“昨晚的‘立界’,在他們的潛意識裡,留下了一個‘完成錨點’。”
“以後,每當他們被逼到第N稿,快要崩潰的時候——”
“這個錨點就會被觸發。”
“他們會想起一個聲音——”
“‘到此為止。’”
“這會讓他們,至少有一次機會,為自己按下‘保存並關閉’。”
顧言朝嘴角微微上揚:“那——”
“這枚白子,用得值。”
中午,蘇清淺把他叫進辦公室。
“昨晚,你在公司用了白子。”她開門見山。
“你怎麼知道?”顧言朝問。
“文淵閣給我發了一條消息。”蘇清淺把手機丟給他,“【監測到:某寫字樓內,加班焦慮場異常衰減,出現“完成錨點”。】”
“下麵還備注了一句——”
“【疑似新執棋人立界行為。】”
“你現在,”她抬眼看他,“連在公司加班,都在順便給文明長河做心理建設?”
“順便。”顧言朝說,“主要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睡眠。”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蘇清淺問。
“意味著——以後在這棟樓裡,我可以稍微理直氣壯地按時下班?”
“意味著——”蘇清淺說,“你開始,把執棋這件事,融入你的日常生活。”
“不再隻是‘下班後去彆的時空下棋’。”
“而是——”
“在自己的生活裡,落子。”
“這很危險。”
“也很重要。”
“危險在哪?”顧言朝問。
“危險在——”蘇清淺說,“你會被盯得更緊。”
“那個‘加班之神’不會放過你。”
“還有——”
“文淵閣裡,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你這種‘自作主張’的執棋方式。”
“有人覺得,你在打破他們製定的‘隱蔽原則’。”
“你把執棋,玩成了——”
“辦公室裡的規則革命。”
顧言朝笑了笑:“那他們可以來跟我談。”
“不過——”
“記得先看完第7版,再提意見。”
蘇清淺:“……”
“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被白子撐的。”顧言朝說,“它讓我知道——”
“有些東西,是可以‘到此為止’的。”
“包括——彆人對我的指指點點。”
下午,文淵閣發來一條加密信息。
【葉挽星:你昨晚玩得有點大。】
【你在公司立“完成錨點”的事,已經被上麵知道了。】
【有人說你“越界”,有人說你“開創了新玩法”。】
【吵了一上午。】
【最後拍板的是——】
【“先觀察。”】
【所以——】
【你暫時安全。】
顧言朝回:【那我是不是,順便也給文淵閣立了個“完成標準”?】
【比如——“吵到第N輪,就先觀察”。】
【葉挽星:……你閉嘴。】
【還有,海上那個缺口,情況有點變化。】
【你可能要提前過去。】
顧言朝心裡一動:【怎麼了?】
【葉挽星:那邊的“回家聲紋”,衰減得比我們預想的還快。】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刻意抹去港口的鐘聲。】
【我們懷疑——】
【不是自然消失。】
【是被人,或者被什麼——“關掉了”。】
顧言朝皺眉:【誰會關掉港口的鐘聲?】
【葉挽星:目前有兩個懷疑對象。】
【一個是——某個想把港口徹底商業化的財團。】
【另一個——】
【是一個新出現的異常源。】
【它的特征,和你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樣。】
【它不借顏色,不借故事,不借情緒。】
【它借——“沉默”。】
顧言朝心裡一沉:【沉默?】
【葉挽星:對。】
【它會把一個地方的聲音,一點點抽走。】
【先是鐘聲,然後是海浪聲,再然後是——人的說話聲。】
【最後,那個地方,隻剩下一種聲音——】
【錢流動的聲音。】
【你要去的那個港口——】
【已經有一半,變成了“沉默區”。】
顧言朝看向窗外。
城市的聲音,車流聲、喇叭聲、工地的敲擊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長河。”他在心裡說,“海上那盤棋——”
“我得去下了。”
“嗯。”長河說,“而且,這一次——”
“你可能不止是去‘補一個缺口’。”
“你是去——”
“阻止一個新的棋手,在海上落子。”
“一個——”
“喜歡沉默的棋手。”
顧言朝笑了笑:“那挺好。”
“我剛好——”
“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下班後,繼續執棋。”
“為華夏。”
“也為那些,在第N稿裡,終於敢說‘到此為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