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萬象文創。
顧言朝剛踏進公司大門,就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眼睛一亮:“顧哥,你上熱搜了!”
“又上?”顧言朝下意識摸了摸臉,“這次是因為什麼?未來城那棵樹被罵了?”
“不是不是!”她把手機遞過來,“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條已經衝到熱搜中段的話題:
#未來城裡藏著的老街#
點進去,是一段剪輯視頻——
星河未來城發布會現場,嘉賓舉起手機掃AR樹的畫麵,樹從“極簡科技樹”變成“青綠色老街樹”,樹乾浮現那句:
【這棵樹,來自一條已經被拆掉的老街。】
配文是一行字:
“原來我們拚命奔向的未來裡,還藏著一點過去。”
轉發已經過萬,評論區吵成一片。
【這波情懷我吃了,誰懂,我家那邊也被拆了。】
【賣房子的搞這種小心思,有點東西。】
【這也太國風了吧?開發商不怕海外客戶看不懂嗎?】
【樓上的,海外客戶又不瞎,這種東西誰都會被戳一下。】
【彆尬吹了,不就是一個AR彩蛋?】
【但至少,比那種隻會放幾個發光球體的發布會強。】
顧言朝往下翻,看到一條被頂得很高的評論:
【未來不是一張白紙,未來是很多層顏色疊出來的。這條老街,這棵樹,就是其中一層。——轉自某不願透露姓名的設計師】
他愣了一下:“這誰?”
“還能誰?”蘇清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後,“你昨晚發的朋友圈,忘了?”
顧言朝:“……”
他掏出手機,點開自己的朋友圈——
果然,昨晚一時感慨,發了那條,還順手配了那張老街老槐樹的照片。
“你是不是忘了,你朋友圈裡,有半個創意圈?”蘇清淺說,“這條已經被轉瘋了。”
“他們都在猜——”
“‘某不願透露姓名的設計師’是誰。”
“你現在,在圈內有了個新外號。”
“什麼?”
“‘彩蛋設計師’。”
顧言朝:“……”
“行了。”蘇清淺把手機丟回給他,“彆傻笑了,上午十點,有個新提案。”
“又是誰?”
“一個國際運動品牌。”蘇清淺說,“要做中國區的新視覺形象。”
“關鍵詞:極簡、國際化、去風格化。”
顧言朝腳步一頓:“……去風格化?”
“對。”蘇清淺看他一眼,“是不是有點耳熟?”
“你剛從‘去國風’的坑裡爬出來,又要進‘去風格化’的坑。”
“我是不是應該,先給自己買份保險?”顧言朝說。
“你可以先給你的審美買份保險。”蘇清淺說,“這次客戶,比星河未來城那群人還狠。”
“他們的原話是——”
“‘我們不要任何能被識彆為“中國”的東西。’”
“‘也不要任何能被識彆為“某個設計師”的東西。’”
“‘我們要的是——’”
“‘完全的空白。’”
顧言朝心裡“咯噔”一下:“這……”
“這比‘太國風’還難搞。”
“‘太國風’至少還有東西可改。”
“‘完全的空白’——”
“我改什麼?改空氣?”
“你可以改顏色。”長河在他心裡說,“你不是剛上完‘顏色課’嗎?”
“這是你,第一次在現實裡,把夢裡學到的東西用出來的機會。”
“現實中的色彩革命。”
“就從這個項目開始。”
……
上午十點,會議室。
客戶方來了三個人:
中國區品牌總監,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女人,氣場很強;
全球創意顧問,一個操著美式英語的中年男人,T恤外麵套著衝鋒衣;
還有一個數據分析經理,全程抱著電腦,像隨時準備把所有人的數據化。
“我們這次的訴求,非常清晰。”品牌總監開門見山,“我們要為中國區,做一套新的視覺係統。”
“但——”
“這套係統,不能隻是‘中國版’。”
“它要能無縫接入我們的全球係統。”
“也就是說——”全球創意顧問插話,“不能有任何‘中國特色’。”
“比如?”顧言朝問。
“比如,紅色。”品牌總監說,“紅色在中國有特殊含義,但在全球市場,它隻是一種‘警示色’。”
“再比如,龍、鳳、雲紋、書法、水墨……這些,都要避免。”
“我們不要‘東方感’,不要‘中國風’,不要‘文化符號’。”
“我們要的是——”
“一種,誰都能看懂,誰都不會反感,誰都能穿上身的視覺語言。”
“乾淨,利落,沒有雜音。”
顧言朝心裡默默吐槽:“這詞,怎麼這麼熟。”
“這就是——”長河說,“沉默棋手在商業世界的親兒子。”
“隻不過,他們要的不是文明沉默,而是——”
“品牌壟斷視覺。”
“在他們眼裡,所有‘文化風格’,都是噪音。”
“所有‘設計師風格’,都是乾擾。”
“他們要的是——”
“你交出你的手,交出你的眼,交出你的審美。”
“然後,幫他們畫一個——”
“沒有你存在的世界。”
數據分析經理推了推眼鏡:“我們做過調研。”
“在全球範圍內,最受歡迎的運動品牌視覺,是——”
“高飽和度的純色塊,極簡的圖形,無襯線字體。”
“沒有任何文化符號。”
“因為——”
“文化符號,會降低產品的‘適配度’。”
“比如,一個帶有龍紋的lo,在某些市場會被認為‘很酷’,在另一些市場會被認為‘很怪’。”
“而一個純色塊,不會。”
“它隻是——”
“一塊顏色。”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全球創意顧問說,“我們要的是‘容器’,不是‘內容’。”
“我們的lo,是容器。”
“我們的視覺係統,是容器。”
“用戶的生活方式,他們的情緒,他們的故事,是內容。”
“我們不需要在容器上,畫任何東西。”
“容器越乾淨,內容越清晰。”
顧言朝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夢裡的那麵牆。
“你們要的,是一張——”他在心裡說,“永遠不會被上色的白紙。”
“對。”長河說,“而且——”
“他們會要求你,親手,把你所有的顏色,都從這張紙上擦掉。”
“包括——”
“你剛剛找回來的那點青綠。”
“你打算怎麼辦?”長河問。
“還能怎麼辦?”顧言朝在心裡苦笑,“先答應,再想辦法。”
“你現在的人生模式,就是——”
“白天當甲方的手,晚上當文明的眼。”
“挺好。”長河說,“至少——”
“你不會無聊。”
“顧先生?”品牌總監看向他,“你有什麼想法?”
顧言朝收起思緒:“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們要的是——”顧言朝說,“‘完全的空白’。”
“那——”
“空白,也是一種顏色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全球創意顧問笑了:“這是一個很哲學的問題。”
“但在商業設計裡,空白,不是顏色。”
“空白,是——”
“沒有顏色。”
“是所有顏色的缺失。”
顧言朝點點頭:“那我明白了。”
“我會先給你們,做一套——”
“沒有顏色的方案。”
“一套,你們會喜歡的‘空白版’。”
“然後——”
他在心裡說,“我會在這套空白版裡,藏一套——”
“隻有我自己知道的‘顏色版’。”
“現實中的色彩革命。”
“就從這裡開始。”
…
會後,顧言朝把自己關在會議室旁邊的小房間裡。
“長河。”他在心裡說,“你說,他們要的‘空白’,真的是‘沒有顏色’嗎?”
“不是。”長河說,“他們要的,是一種——”
“被他們定義為‘安全’的顏色。”
“比如,高級灰,冷白,深空黑。”
“這些顏色,在他們眼裡,是‘非顏色’。”
“因為——”
“它們不會帶來任何情緒,不會引發任何聯想。”
“它們隻是——”
“背景。”
“而他們的lo,要浮在這個背景上。”
“像上帝,浮在宇宙之上。”
“那我要做的,就是——”顧言朝說,“在這個‘上帝的背景’裡,藏一點‘人的顏色’。”
“你打算怎麼做?”長河問。
“很簡單。”顧言朝說,“他們要的是‘完全的空白’。”
“那我就給他們——”
“看起來是空白,其實是很多層顏色疊出來的空白。”
“比如——”
“把青綠、赭、土黃、淡金,全部調到最低飽和度,再疊在一起。”
“肉眼看,是‘高級灰’。”
“但在數據裡,在文明長河裡,它是——”
“一整個世界。”
“這是——”長河說,“你第一次,把‘壁畫邏輯’,用在商業設計裡。”
“你在嘗試——”
“讓空白,也有曆史。”
“讓‘去風格化’,也有風格。”
“這很危險。”
“也很有趣。”
“那就——”顧言朝說,“開始吧。”
……
接下來三天,顧言朝都在和顏色較勁。
他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新的色板。
第一行,是客戶喜歡的“安全色”:
#F5F5F5(淺灰)、#333333(深灰)、#000000(黑)、#FFFFFF(白)。
“這些顏色,有一個共同點。”長河說,“它們沒有記憶。”
“你可以在任何一個項目裡用它們,不會有人問‘這是誰的顏色’。”
“因為——”
“它們屬於所有人,也屬於沒有人。”
顧言朝點開第二行,那是他自己的“私藏色”:
從敦煌壁畫裡提取的青綠、赭、土黃,從宋畫裡提取的墨灰,從老照片裡提取的舊紙黃。
“這些顏色,有記憶。”長河說,“每一個,都能在文明長河裡,找到源頭。”
“你打算怎麼用?”
“我打算——”顧言朝說,“把它們,藏進第一行。”
他選中那個淺灰#F5F5F5,打開拾色器。
在HSV模式裡,他一點點調整色相——
把H值從0調到180,再調到190,再調到200。
每調一次,他都在心裡問自己:
“這一點青綠,會不會被客戶看出來?”
“不會。”長河說,“你調得太淺了。”
“淺到——”
“隻有在大量平鋪的時候,才會被眼睛捕捉到。”
“比如,一麵牆,一張海報,一件衣服。”
“而在小小的電腦屏幕上,它隻是——”
“普通的淺灰。”
顧言朝滿意地點點頭:“那就這樣。”
他把這個“帶一點青綠的淺灰”,命名為——
#F5F5F5GREEN
“這是——”長河說,“你的第一支‘革命色’。”
“接下來呢?”
“接下來——”顧言朝說,“我要給每一個‘安全色’,配一個‘革命版’。”
深灰#333333,他加了一點赭,讓它在大麵積使用時,呈現出一種“像山一樣的灰”。
黑色#000000,他加了一點墨灰,讓它不再是“死黑”,而是像老宣紙一樣的“有呼吸的黑”。
白色#FFFFFF,他加了一點舊紙黃,讓它看起來不再像醫院的牆,而像被陽光曬過很多年的紙。
“這樣——”顧言朝說,“當這些顏色,被用在海報、店鋪、服裝上時——”
“肉眼看到的,是‘安全的高級灰’。”
“但情緒感受到的,是——”
“山的重量,紙的溫度,壁畫的呼吸。”
“客戶不會發現。”
“數據也不會發現。”
“因為——”
“數據隻看數值,不看情緒。”
“隻有人會。”
“隻有文明長河會。”
“這就是——”長河說,“你在現實中發動的‘色彩革命’。”
“你沒有推翻甲方。”
“你隻是——”
“在他們的規則裡,換了一套顏料。”
“他們以為,他們在畫空白。”
“其實——”
“他們在畫,你給他們選的世界。”
……
周五,提案會。
客戶方三個人準時到場,桌上還是那幾台銀色筆記本。
“我們看了你們之前的作品。”品牌總監說,“尤其是‘天工紀元’和星河未來城。”
“我們很欣賞你們的能力。”
“但——”
“我們這次,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我們不希望看到任何‘國風’,也不希望看到任何‘設計師個人風格’。”
“我們要的是——”
“乾淨,利落,沒有雜音。”
“你明白嗎?”
“明白。”顧言朝說,“所以,我準備了兩套方案。”
“兩套?”全球創意顧問有點意外,“我們隻需要一套。”
“第一套,是你們要的。”顧言朝說,“完全的空白。”
“第二套——”
“是我自己的。”
“你可以先看第一套。”
他打開第一套方案。
屏幕上,是一係列極簡的視覺:
淺灰背景,深灰圖形,黑白lo,無襯線字體。
沒有任何紋樣,沒有任何書法,沒有任何能被識彆為“中國”的東西。
整體感覺:乾淨,安全,國際化。
——以及,極其無聊。
“這一套,是按照你們的要求做的。”顧言朝說,“所有顏色,都是‘安全色’。”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記憶。”
“你們可以在任何市場使用,不會有人覺得‘這很中國’,也不會有人覺得‘這很某設計師’。”
“這是——”
“一張白紙。”
品牌總監看著屏幕,頻頻點頭:“很好。”
“這就是我們要的。”
“乾淨,克製,沒有雜音。”
全球創意顧問也點頭:“我喜歡這種——”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乾擾我們lo的視覺。”
數據分析經理推了推眼鏡:“從數據角度看,這套視覺的適配度極高。”
“在任何背景下,都不會顯得突兀。”
“這是一個完美的‘容器’。”
顧言朝笑了笑:“那第二套呢?”
“第二套?”品牌總監皺眉,“我們不是已經說過——”
“我們隻需要一套。”
“第二套,是我自己的嘗試。”顧言朝說,“我想看看——”
“在你們的規則裡,還能不能,有一點‘人的顏色’。”
“你可以不選。”
“但我希望,你們至少看一看。”
品牌總監猶豫了一下:“好吧。”
“就當是,了解一下你們團隊的創意範圍。”
顧言朝打開第二套方案。
屏幕上,還是那些極簡的視覺:
淺灰背景,深灰圖形,黑白lo,無襯線字體。
看起來,和第一套,幾乎一模一樣。
“這……”全球創意顧問皺眉,“和第一套有什麼區彆?”
“肉眼看,沒什麼區彆。”顧言朝說,“但——”
“顏色不一樣。”
他點開其中一張海報,放大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