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海報的背景色,看起來是淺灰。”
“但它其實,是由三種顏色疊出來的——”
“青綠、赭、土黃。”
“我把它們的飽和度調到最低,再疊在一起。”
“肉眼看,是淺灰。”
“但在情緒上,它會給人一種——”
“像山,像壁畫,像老紙的感覺。”
“隻是——”
“這種感覺,很輕。”
“輕到,你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品牌總監有點懵:“你是說——”
“你在我們的‘安全色’裡,加了一點‘國風色’?”
“可以這麼說。”顧言朝說,“但——”
“我沒有加任何符號,沒有加任何紋樣,沒有加任何能被識彆為‘中國’的東西。”
“我隻是——”
“換了一套顏料。”
“你們要的是‘空白’。”
“我給你們的,是——”
“有記憶的空白。”
全球創意顧問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
“從商業角度看,沒有。”顧言朝說,“從數據角度看,也沒有。”
“但從人的角度看——”
“有。”
“因為——”
“人不是數據。”
“人會被顏色影響,哪怕他們自己不知道。”
“你們要的是‘容器’。”
“我隻是希望——”
“這個容器,不是冷冰冰的。”
“它可以是——”
“一個,曾經裝過山、裝過水、裝過壁畫的容器。”
“這樣,當用戶把自己的故事裝進去的時候——”
“他們會覺得,這個容器,是有溫度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數據分析經理推了推眼鏡:“我們可以做一個小測試。”
“在不告訴用戶的情況下,把兩套方案放在不同的渠道測試。”
“看哪一套,更能提升用戶的停留時間和購買轉化率。”
“如果第二套的數據更好——”
“我們可以考慮,用第二套。”
品牌總監看了看全球創意顧問,又看了看顧言朝:“你敢賭嗎?”
“賭什麼?”顧言朝問。
“賭你的‘有記憶的空白’,比我們的‘完全的空白’,更受歡迎。”
顧言朝笑了笑:“我本來就是個‘彩蛋設計師’。”
“賭彩蛋,是我的專業。”
“那就——”品牌總監說,“先做小範圍測試。”
“如果數據好——”
“我們就用你的‘革命版’。”
“如果不好——”
“你就乖乖給我們做‘完全的空白’。”
“成交。”顧言朝說。
……
接下來一周,測試開始。
兩套視覺,被分彆投放在不同的線上渠道:
一套是“完全的空白”,一套是“有記憶的空白”。
頁麵布局、文案、產品,完全一樣。
唯一的區彆,是——
背景色。
顧言朝每天都在等數據。
他表麵上裝得很淡定,該開會開會,該改圖改圖。
但隻要一有空,他就會打開那個數據後台,看一眼停留時間、點擊率、轉化率。
“怎麼樣?”長河問。
“現在還看不出什麼。”顧言朝說,“樣本量不夠。”
“你緊張嗎?”
“有點。”顧言朝說,“這是我第一次,用數據來證明——”
“顏色,是有情緒的。”
“如果數據打我的臉——”
“那我可能,真的會懷疑自己。”
“你不會。”長河說,“因為——”
“你已經在夢裡,在文明長河裡,證明過一次了。”
“現實的數據,隻是——”
“額外的獎勵。”
“你要的,不是贏。”
“你要的是——”
“在現實裡,給自己的顏色,找一個位置。”
“哪怕隻是——”
“一個小小的角落。”
……
一周後,測試結果出來了。
第二套方案——“有記憶的空白”——
在停留時間和轉化率上,都比第一套,高出了大約5%。
不算驚人,但——
在一個成熟的品牌係統裡,5%,已經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數字。
數據分析經理在會議上展示了數據:“雖然樣本量還不夠大,但趨勢很明顯。”
“用戶在第二套視覺上,停留的時間更長。”
“他們更願意往下滑,更願意點擊‘加入購物車’。”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原因。”
“但——”
“這說明,第二套視覺,對用戶的情緒,有輕微的正向影響。”
全球創意顧問看著數據,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對的。”
“顏色,是有情緒的。”
“哪怕,它看起來隻是淺灰。”
品牌總監看向顧言朝:“你贏了。”
“從今天起——”
“中國區的新視覺形象,用你的‘革命版’。”
“不過——”她話鋒一轉,“我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你不能對外透露,這套視覺裡,有‘國風色’。”
“在對外宣傳裡,它隻是——”
“我們的新全球視覺語言。”
“你,隻是執行者。”
顧言朝笑了笑:“沒問題。”
“我本來就是個‘彩蛋設計師’。”
“彩蛋,本來就不該被說出來。”
“成交。”品牌總監說。
……
會後,蘇清淺把顧言朝堵在走廊裡。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你居然敢在國際品牌的視覺裡,塞國風色?”
“我又沒塞龍,沒塞鳳,沒塞雲紋。”顧言朝說,“我隻是——”
“換了一套顏料。”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蘇清淺說,“這意味著,你在他們的全球係統裡,埋下了一顆——”
“文化的種子。”
“以後,隻要他們在中國區用這套視覺,他們就在——”
“不知不覺地,傳播你的‘顏色邏輯’。”
“你在——”
“用他們的錢,給華夏的審美,做推廣。”
“這叫——”
“借船出海。”
顧言朝笑了笑:“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什麼時候?”
“你說——”顧言朝說,“‘在這個行業裡,要學會用甲方的錢,養自己的審美。’”
“我現在,隻是把這句話,執行到了極致。”
蘇清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
“你現在,已經不是‘彩蛋設計師’了。”
“你是——”
“‘顏色間諜’。”
“我喜歡這個稱呼。”顧言朝說。
……
消息很快在公司裡傳開。
“顧哥太牛了!國際品牌的新視覺,居然用了他的方案!”
“聽說,他在顏色裡動了手腳,讓數據都變好了!”
“什麼手腳?”
“不知道,他不說。”
“這才是高手,悄悄改變世界,不讓彆人知道。”
顧言朝聽著這些話,心裡卻很平靜。
“長河。”他在心裡說,“我是不是——”
“終於,在現實裡,完成了一次小小的‘色彩革命’?”
“是。”長河說,“而且——”
“你用的是他們的規則,打敗了他們的規則。”
“你沒有說‘不’。”
“你隻是——”
“在他們的‘不’裡,加了一點‘是’。”
“這比直接說‘不’,更有力量。”
“為什麼?”
“因為——”長河說,“直接說‘不’,隻會讓他們把你踢出去。”
“而你現在——”
“是在他們的係統裡,悄悄種下你的顏色。”
“總有一天,這些顏色會擴散。”
“從中國區,到亞太區,再到全球。”
“他們會以為,這是‘新的流行色’。”
“但隻有你知道——”
“這是,從敦煌的壁畫裡,從宋畫的山水裡,從那條被拆掉的老街裡,慢慢走出來的顏色。”
“這是——”
“華夏的顏色,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了世界的舞台。”
顧言朝笑了笑:“聽起來,挺浪漫。”
“但——”
“我現在,隻是一個在甲方係統裡,偷偷換顏料的小設計師。”
“這就夠了。”長河說,“文明長河,不需要你一個人,改變一切。”
“它隻需要——”
“你在每一個可以選擇的地方,選擇那一點顏色。”
“一點一點,累積起來。”
“總有一天,會變成——”
“一場,誰也擋不住的色彩革命。”
……
周五晚上,顧言朝回到家。
程野發來一條消息:“你又搞事情了?”
後麵是一個鏈接,是一篇行業公眾號的文章:
【深度解析:某國際品牌中國區新視覺背後的“顏色秘密”】
文章裡,作者分析了新視覺的顏色係統,指出:
“這套視覺看似極簡,卻在背景色上,使用了極其微妙的色彩調整。”
“雖然肉眼很難察覺,但在情緒層麵,它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舒適感’。”
“這種舒適感,可能來自於——”
“這些顏色,與中國傳統繪畫中的某些色調,有著微妙的相似。”
“這是一種——”
“被隱藏在‘國際化’外衣下的‘東方情緒’。”
“是誰,在背後做了這個選擇?”
文章最後,沒有給出答案。
隻留了一句:
“也許,這隻是一個巧合。”
“也許,這是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設計師,在悄悄改變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顧言朝看完,笑了:“寫得挺準。”
“你怎麼看?”長河問。
“我覺得——”顧言朝說,“至少,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開始問——”
“‘為什麼,這些顏色,讓我覺得舒服?’”
“這就是——”
“****的第一步。”
“讓彆人,開始注意到顏色。”
程野又發來一條消息:“你是不是,又在給世界留彩蛋?”
顧言朝回:“這次,是給顏色留的。”
程野:“你知道嗎?我最近在畫一幅畫。”
“畫的是——”
“一條老街,和一棵老槐樹。”
“但我用的顏色,不是我記憶裡的。”
“而是——”
“我在你的那些方案裡,看到的顏色。”
“那種,看起來是灰,其實是很多層顏色疊出來的灰。”
“畫完之後——”
“我忽然覺得,那條老街,又活了一次。”
“謝謝你。”
顧言朝看著這條消息,心裡忽然很暖。
“長河。”他在心裡說,“我是不是——”
“終於,把自己的顏色,和彆人的記憶,連起來了?”
“是。”長河說,“而且——”
“你開始明白,‘色彩革命’不是——”
“在大街上舉牌子,喊口號。”
“而是——”
“在每一個可以選擇的地方,選擇那一點顏色。”
“在每一個‘空白’裡,加一點記憶。”
“在每一個‘去風格化’的要求裡,留一點風格。”
“你在改變的,不是一個項目。”
“你在改變的,是——”
“人們看世界的方式。”
“總有一天,當他們看到一片‘高級灰’的時候——”
“他們會下意識地問一句:”
“‘這裡,是不是藏著一點彆的顏色?’”
“這就是——”
“你想要的未來。”
……
夜深了。
城市的燈光漸漸暗下來,隻剩下廣告牌和路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
顧言朝站在陽台上,看向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夜空的光,一片“高級灰”的海洋。
“你看。”長河說,“這座城市,已經被‘安全色’覆蓋了大半。”
“但——”
“你已經在其中,加了一點青綠,一點赭,一點淡金。”
“它們現在還很小。”
“小到,沒有人會注意。”
“但——”
“顏色,是會擴散的。”
“尤其是,當它們被用在海報、店鋪、服裝、廣告裡的時候。”
“總有一天,會有人問——”
“‘為什麼,這些顏色,讓我覺得,有點像家?’”
顧言朝笑了笑:“那我——”
“就繼續,做一個‘顏色間諜’吧。”
“白天,給甲方畫‘安全版’。”
“下班後,在文明長河裡,畫‘顏色版’。”
“偶爾——”
“在現實裡,發動一點小小的‘色彩革命’。”
“挺好。”長河說,“至少——”
“你還在,給這個世界,加顏色。”
顧言朝抬頭,看向夜空。
雲層間,那顆比周圍更亮的星,還在。
隻是這一次,它的光,不再是單純的白。
而是——
帶著一點極淡的青,一點極淡的赭,一點極淡的金。
“那是——”長河說,“文明長河,給你的一點獎勵。”
“獎勵什麼?”
“獎勵你,在現實裡,發動了第一次‘色彩革命’。”
“也獎勵你——”
“沒有在‘去風格化’的要求裡,丟掉自己的風格。”
“你還在——”
“找自己的顏色。”
顧言朝笑了笑:“那我——”
“繼續找。”
“為華夏。”
“也為那些,在高級灰裡,還願意多看一眼青綠的人。”
“還願意,相信未來不止一種顏色的人。”
他抬手,對著夜空,輕輕點了一下。
像在棋盤上,落下了一枚新的棋子。
這枚棋子,帶著他剛剛在現實裡,贏來的那一點“顏色勝利”。
它在黑暗裡,閃了一下。
然後,飛向了更高的地方。
飛向——
那些,還沒被“去風格化”覆蓋的角落。
飛向——
下一個,等待被上色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