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爺已經溜達出了崗亭,上上下下打量著張東健。
小夥子濃眉大眼,相貌挺周正,可那眼神裡轉悠的光,透著一股子滑不溜丟的邪乎勁兒。
“你瞅瞅這跟前兒,還有比你更‘顯眼包’的嗎?跟個旗杆子成精了似的!說,乾嘛的?”
張東健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信口胡謅:“大爺,我是咱編輯部劉為民劉編輯的朋友,找他有點急事兒,火燒眉毛了都……”
黃大爺皺著眉頭,在腦子裡那本“人事花名冊”上過了半天,也沒篩出“劉為民”這號人物。
再瞅張東健那副眼神亂飄的樣兒,心裡更斷定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立馬不耐煩地揮手,那架勢跟驅趕蒼蠅似的:
“去去去!你小子擱這兒跟我瞎咧咧啥?編輯部就沒這號人!趕緊的,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他一邊說,一邊上前用手往外扒拉張東健,嘴裡還不住地數落,
“混小子,毛兒還沒乾透呢,就跑這兒逗悶子來了?你大爺我在這門口守了這麼多年,什麼幺蛾子沒見過?想跟我這兒‘闖宮’蒙混過關?門兒也沒有啊!窗戶都給你釘死了!”
張東健心裡叫苦,後世那些小說真是害人不淺。
他本來也就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直接找個“同道中人”。
“嘿,大爺,大爺您彆上手啊,”
張東健沒跟他較勁,順著黃大爺的力道往後退,同時趕緊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兜子裡掏出一遝厚厚的稿紙,跟獻寶似的晃悠著解釋道,
“剛跟您開玩笑呢!我真是正經來投稿的,您上眼瞅瞅,這都是稿子,新鮮出爐,墨跡還沒乾透呢……”
話還沒說完,黃大爺樂了,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褶子都笑開了。
這跟他心裡猜的八九不離十,又是一個做著文學夢的愣頭青。
他在這守大門幾年,這樣的見的多了去了,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
可這幫文藝小青年總有個通病,總覺得自己寫的玩意兒是“曠世奇作”,牛氣得不行,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就不樂意按部就班走投稿信箱那套程序,老想著抄近道,直達天聽。
“早這麼說不得了嘛!費這老鼻子勁!跟我這兒演《智取威虎山》呢?”
黃大爺瞧見那摞起來快趕上三塊磚頭厚的稿紙,信了三分,語氣緩和了些,用手往旁邊牆角一指,
“瞧見沒?那邊牆根兒底下,掛著那個綠皮鐵箱子,投稿信箱!塞進去就行。每周三,準有編輯過來開箱取稿……”
張東健一聽這個,反而跟怕燙著似的,把稿子又嗖地縮了回去。
他哪等得起那個時間?黃花菜都涼了!
臉上立刻又堆起討好的笑:
“大爺,您老行行好,高抬貴手,給通融通融唄?我這稿子……它有點特殊,必須得當麵跟編輯老師說道說道....”
黃大爺立馬不樂意了,臉一板,手揮得像蒲扇:
“不成!絕對不成!我們這兒有我們兒的章程!規矩立在那兒就是讓人守的!都按你這麼想見誰就見誰,編輯部還不亂了套了?都甭乾活了,光接待你們得了!”
“我這真是特殊情況,十萬火急!您就抬抬手?”
“沒商量!規矩就是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規矩!”黃大爺梗著脖子,腮幫子上的肉都繃緊了。
嘚,兩人算是耗上了,一個大眼瞪得溜圓,一個小眼眯縫著較勁,在雜誌社門口僵持住了,空氣裡都帶著點嘎嘎的較勁聲。
半晌,張東健點了點頭,無奈地說道:“成,您厲害,您這是南天門的守門大將。嘚,我惹不起,我投彆處去,行了吧?”
“愛投哪投哪去!反正我們這兒的流程不能變!”
黃大爺脖子一梗,壓根就沒打算再搭理這小子,嘴裡還不住地小聲嘀咕:
“哼,我是南天門守門大將,你還當自己是孫猴子呢,想大鬨天宮?沒門兒!”
走了幾步的張東健聽見這嘀咕,也是噗嗤一樂,搖了搖頭,這大爺,有點意思。
等張東健一走,旁邊看熱鬨的人堆裡,一個穿著素淨的中年女人就走了過來。
“黃大爺,剛才怎麼回事兒啊?聽您這兒嚷嚷半天。”
來人是《當代》編輯部的柳蔭。
黃大爺一瞅是她,臉上立馬換了笑模樣:
“呦,柳編輯啊,沒事兒,又是一文學青年,心比天高,想直接闖你們編輯部去,被我給攔下來了。好家夥,跟我這兒鬥智鬥勇的。”
“嘿,還得是您老將出馬,一個頂倆。不然我們那編輯部,真成菜市場了,這工作就沒法做了。”柳蔭笑著附和。
她四十多歲,是正兒八經《當代》雜誌的牛馬‘壯勞力’。
自從1979年雜誌複刊,就一直擔任一審的工作,每天閱稿量巨大,各種所謂的‘大作’看得多了,有時候恨不得找點明礬洗洗眼睛。
可秉著一份職業習慣和好奇心,她還是多嘴問了句:“那……他那稿子,最後放下了嗎?”
“放下?”黃大爺一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
“癩蛤蟆吹大氣,口氣不小!說是瞧不上咱們這兒,投彆處去了!就他那模樣,像流氓多餘像文人,能寫出什麼好玩意兒……”
柳蔭笑了笑,也沒太當回事。
她就是純屬職業性的好奇,瞧張東健那虎背熊腰的體格子,確實更像是街麵上晃悠的主兒,跟伏案疾書的文人形象相去甚遠。
抬手打了個招呼,“成,那您忙著,我先進去了,一堆稿子等著呢。”
“好嘞,您慢走。這大門有我守著,保管出不了岔子,連隻蒼蠅都甭想飛進去!”
黃大爺一臉得意,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可他這話,說得有點早了。
隔天發生的事兒,差點讓他把眼珠子驚得掉下來,砸了腳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