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雜誌社大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這棟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的蘇式紅樓,還有門口那棵老槐樹,以及樹下站著的柳蔭和黃大爺。
秋風拂過,颯颯輕響。
張東健嘴角一揚,露出個乾淨的笑容。
晨光正好,前路還長。
北大在頤和園那頭兒,坐公交車得晃悠老半天。
張東健出了雜誌社,沒急著往學校奔,而是先跳上了往老火車站方向的公交車。
他早打聽明白了,火車站那邊有學校安排的迎新大巴,免費接送新生!
有現成的羊毛不薅,那不是缺心眼兒麼?
再說了,坐這迎新專車,一輩子可能就這一回,可不能留遺憾!
晃晃悠悠,快到晌午頭兒,張東健總算趕到了火車站廣場。
謔,人山人海,各大學的迎新點旗幟招展。
他踮著腳找了半天,終於瞧見了那麵醒目的“北京大學”橫幅。
他擠過去,對著桌後一位看著像老師、正低頭整理表格的男同誌,掏出錄取通知書,規規矩矩地說:
“老師您好,我是今年經濟係的新生,張東健,這是我的……”
話剛說一半,那位“老師”聞聲抬起頭,一張年輕帶著點學生氣的臉,就是一對小眼睛看著讓人出戲。
張東健眼神一碰,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呦!‘一句頂一萬句’!”
站在桌後的劉振雲正跟旁邊一個來幫忙的漂亮女同學閒聊著呢,冷不丁被這一嗓子給喊懵了。
他眨巴眨巴眼,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健壯的新生,滿腦袋問號。
什麼一句頂一萬句?文學名?哪個白癡起的名字?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張東健也回過味兒來,知道自己這嘴禿嚕了,兩人大眼瞪小眼,場麵一時有點兒僵。
旁邊那女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這微妙的尷尬。
“同學你好,”女生落落大方地開口,聲音清亮,“這位是咱們中文係大四的師兄,劉振雲。我是今年法律係的新生,郭建梅。”
謔!感情是這位!
張東健心裡頓時了然,劉振雲後來的愛人,著名的公益律師。
怪不得剛才瞅他湊在人家姑娘邊上那勁兒,透著股殷勤呢,這下手可夠早的啊!
“哦,你好,郭同學。”張
東健趕緊跟郭建梅打了聲招呼,又轉向劉振雲,帶著歉意撓了撓頭:
“對不住啊師兄,剛才走神兒了,腦子裡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胡咧咧呢。”
劉震雲大約是想在郭建梅麵前顯得大度些,臉上那點錯愕迅速化開,很是豁達地一擺手,笑容也熱絡起來:
“咳,沒事兒!誰還沒個走神兒的時候?我寫小說入了迷也這樣,嘴裡叨咕些自己才明白的詞兒。”
他側身朝後邊一輛漆皮有些斑駁的大客車指了指,
“你先上車找地兒歇著,湊夠一車人咱就發車。路上時間長著呢,有的是工夫聊!”
“得嘞!謝謝師兄!”張東健會意地點頭,麻利地把肩上那舊帆布行李卷往車廂裡一塞,三兩步就踏上了客車。
張東健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車窗敞著,初秋晌午的風帶著點兒乾爽的陽光味兒,一股腦地灌進來,吹散了方才那點兒小尷尬。
車下頭,那倆人的話音兒順著風,隱約飄進他耳朵裡。
隻聽郭建梅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劉師兄,你都開始寫小說了?真厲害!發表了嗎?”
劉震雲那嗓音,聽著就透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謙虛:
“咳,瞎琢磨,寫著玩兒。投是投出去了,能不能成,還得看編輯老師賞不賞臉。”
話雖這麼說,語氣裡那點兒隱約的自信和期待,是藏不住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挺熱絡。
張東健靠在窗邊,眯眼聽著。
得,甭管什麼年月,這能寫兩筆詩歌、鼓搗篇小說的,到哪兒都是“硬通貨”。
瞧這架勢,咱劉師兄這門“手藝”,算是使對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