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旁人皆失色,他酒醒了幾分,在桌上捶了一拳,“我醉了。”
回到西廂,陸滄問葉濯靈:“你是想讓我留在這,還是想讓我出去同他們飲酒?”
……他為什麼每次說話都那麼直白!
葉濯靈本想找個理由把他支開,好獨自琢磨一遍接下來的安排,他這麼光明正大地一問,她說“想”也不是,說“不想”也不是。
陸滄見她坐在床沿一言不發,便道:“我戌時回來,你要是悶,就同狐狸耍耍。等廚房烤好了大雁,我讓他們送肉來。”
葉濯靈把一個“滾”字生生咽下去,“殿下不必麻煩了,快走吧,將軍們要等急了。”
陸滄走到門邊,回身一望,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堆花生乾棗裡,紅色身影清瘦得像一抹將逝的晚霞。夕陽照在她的蓋頭上,幾朵白梅亮晶晶地發光,似斑斑淚痕。
他多說了一句:“義父將你許給我,隻要你收了報仇的心思,我就拿你當夫人待,昨晚之事一筆勾銷。”
“殿下快走吧。”她硬聲催促,繡鞋把一顆掉在地上的花生踢出去。
……脾氣還怪大的。
陸滄不管她,帶上門喝酒去了。
他不在的兩個時辰裡,葉濯靈的腦子飛速轉起來,一會兒在想他身上為什麼有個可怕的狼頭,一會兒在想她第二次試探會不會被他掐死。
從昨天見燕王第一麵開始,她就對他有了個大致的印象。此人由於武力太強,對沒有觸及底線的冒犯都很寬容,或者說,是居高臨下的不屑。到目前為止,她的種種行徑都沒有讓他動怒,隻是讓他不耐煩。
這也正合了她的思路——她使的是驕兵之計。
今晚她要賭陸滄不會對一介孤女下手。
閉目沉思後,她坐到桌前,趁新房裡無人監視,拿起紙筆打起草稿來。
水漏滴答響,戌時很快到了。
侍女端著漱盂出去沒一會兒,葉濯靈又開始緊張,蹲在地上和湯圓絮絮叨叨地談心。
“……姐姐養了你三年,你不能隻吃飯不乾活,以往教你的指令,要牢牢記住。你是一隻肩負重任的狐狸,危難關頭要咬牙挺住,不要遇到危險就往窩窩裡藏肉乾,姐姐保證以後會讓你有很多很多小肉乾吃……”
習武之人耳力好,陸滄上台階時就聽到屋裡傳來隱隱約約的低語,待他走到門口,裡頭窸窸窣窣,好像有什麼小動物從地麵躥了過去,等他推開門——
新婦頂著紅蓋頭坐在床上,素手交握放在腿上,裙下尖尖的繡花鞋並在一處,從上到下紋絲不動。
有個詞叫“靜若處子”。
陸滄環顧四周,並無旁人,垂眼看向牆角的鐵籠,上頭罩著塊紅布,寂靜無聲,仿佛是空的。
他拎起籠子抖了抖,毯子下掉出幾根拇指長的肉乾,是士兵吃的乾糧,那裝睡的小畜生“啊”地尖叫起來,四爪猛揮,露出鋒利的指甲把籠上的“囍”字劃得稀爛。
……嘖,動如脫兔。
陸滄撿起肉乾,塞回籠子,它一嘴叼了三根,雙耳朝後,目露凶光,伸出右前爪來掏他,粉肉墊狠狠拍在他腰帶上,啪嗒啪嗒。
小孩兒不能進洞房。
他若無其事地把籠子丟到門外,插上閂,那淒厲的尖叫很快變成了幽怨的嗚咽。
動靜太大,新婦的腳終於挪了一下。
陸滄在水盆裡淨了手,不多廢話,拿起桌上的桃木如意,當成纓槍在掌中轉了幾圈,“欻”地一聲,直指她麵門。
她的呼吸滯了一瞬。
如意柄觸到蓋頭,一挑,光線大亮。新婦閉了閉眼,睫毛一動,仍不敢向上看,隻盯在他腰間,麵白如雪,耳輪紅透。
陸滄扔了如意,站在床邊俯視她,一眼就看到她尖翹的鼻子。他抬起她的下頜,端詳一陣,淡掃胭脂的瓜子臉隻有他巴掌大,一點丹唇似櫻桃,兩彎月眉照橫波,明明是端莊靈秀的相貌,卻因為這微翹張揚的鼻子顯出不安分來,配上一雙棕裡泛綠的圓杏眼,怎麼看都有些野物的妖氣。
喪事裡辦喜事,釵環佩飾分外素淨,愈發襯得人比花嬌,頰生媚態。
“這妝不好看,去洗了。”
他坐到她身側,專心致誌地開始解腰帶。
葉濯靈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滔天。
化個妝都抬舉你了,讓你牡丹花下死做個風流鬼,竟然說不好看?
不好看?!
她讓采蓴使出渾身解數化了個勾引男人的妝,特意把眉眼往上描,塗了腮紅,對著鏡子一照,比湯圓還招人喜歡。
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隻得裝作難堪,掩麵奔至水盆邊。
陸滄一邊脫衣服,一邊聽到水聲,她洗臉就跟小狗喝水似的,呱嗒呱嗒,嘩啦嘩啦,濺得到處都是。
等她洗完,他把外袍和腰帶往桌上一拋,“你睡不睡?”
葉濯靈擦臉的棉帕就這麼頓在了半空。
陸滄接著道:“你若不睡,不要搗鼓那些三腳貓伎倆,找本書看。明日我要巡城,得早起,沒空應付你。”
這妝真的那麼難看嗎?
葉濯靈不由懷疑起來,偷偷往鏡子裡瞟是否卸乾淨了,打濕的黑發貼在臉上,女鬼一般蒼白。她嚇得用棉帕搓了搓臉,搓熱了,泛起幾絲紅暈,這才有了些人樣,而後嬌滴滴地跑到他麵前,抹著眼角的水珠:
“妾身知道殿下不喜歡妾身,可大柱國之命難違,若是妾身沒有侍奉好殿下,怕他怪罪。”
“你不說誰知道?合巹酒我就不喝了,免得裡頭有毒。”陸滄平淡道,旁若無人地褪中衣和襪子,往她床上一躺,蓋上被子,麵朝牆壁睡了。
……他說的睡,就是單純的睡覺?
葉濯靈空有一腔抱負,怎奈施展不開,在原地傻站了半晌,還是不甘。她把桌上兩杯烈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壯膽,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衣裳,拆了發髻,手腳並用爬上床,跪坐在外側。
她伸手推推他:“殿下。”
他不動。
她兩隻手一起把他往裡推,用了好大勁兒也沒推動分毫,“殿下,請往裡去些。”
他不說話,往裡讓了讓,枕在另一隻枕頭上。
葉濯靈揪起被角,鑽進去,一隻手悄悄往枕下摸索,左肩剛貼上他的背,“啪”地一下,小臂被牢牢握住,眼前乾坤倒轉。
就在這一瞬間,陸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身,捉她手、掐她脖子、屈膝壓住她大腿,把她釘死在床上。
他垂首俯視她,虎口覆住脆弱的咽喉,沒用力,為了讓她能答話:
“你摸什麼?”
他的大掌像個燒熱的鉗子,燙得她心驚肉跳,連呼吸都不敢了。她直愣愣地望著他,眼中有詫異和委屈,繼而變成盈盈的一汪湖,波光瀲灩,欲說還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