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秋分,晝短夜長,太陽不到酉正就落山了。
侍女把吃剩的飯菜端出去喂狐狸,葉濯靈獨自坐在窗邊,望著蒼穹掠過的幾隻燕子,它們一身輕鬆地向南飛去,連個包袱也不帶,第二年又能飛回來。
人要是也能長出翅膀就好了。
西天翻卷著赤金濃紫的火燒雲,高風吹過,變幻萬千,在眼裡漸漸化作一幅地圖。她的手指在空中虛點著,向南走,是通往昌州的官道,越過羲山再往東行一千裡,就到了司隸校尉部,那裡是大周的京師所在;若是翻山一直向南,走一千多裡到邰州,則是三個月前叛亂發生的地方;從那兒再往東走一千多裡,就是溱州,也就是陸滄說要帶她回去的封地。
她出生在北疆,幼時居住在定遠縣,七歲搬來雲台,十八年來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是草原的外沿、離城門五裡的一條小河。那時她不懂事,幾個軍營裡的孩子帶她去河裡摸魚玩兒,天黑才回家,差點沒被爹爹罵死,還連累哥哥也頂著盤子跪在門口,說下次再也不讓她跑那麼遠了,一定把她看得緊緊的。
那時娘親還在,爹爹也在,哥哥才比她高一點兒,一家四口過得很拮據,可誰也沒有因為吃不飽飯而發脾氣。
如今這個家裡隻剩下她一人了。
葉濯靈想到這裡,眼睛發澀,身後傳來咕咕的呼喚。她回頭,是湯圓溜進屋,趴在毯子上看她,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麵。
她深吸口氣,坐在地毯上把它抱起來,用它蓬鬆的軟毛擦乾眼角的濕潤,“對不住啊小湯圓,姐姐差點把你給忘了……會好起來的,以後我們會有很多很多小肉乾吃,姐姐絕對不會丟下你的。你還記不記得大哥的樣子?他把你送給我的時候,長得都比我高一個頭了,南方的水土養人,小湯圓到了南方也會長個子的……”
湯圓歪著腦袋思考,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
她碎碎念叨:“真的,姐姐從來不騙人,你前兩票乾得好極了,等乾完第三票,姐姐就帶你就出門玩。天下很大很大,就算找不到大哥,我們也能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有誰會為難湯圓這麼可愛的小狐狸呢?”
“郡主,王爺回來了。”采蓴在外間喊。
葉濯靈親了親湯圓,語氣霍然一變,幽幽道:
“彆瞎跑,要是我叫你的時候你不在,就等著變圍脖吧。”
湯圓瞪大眼睛,忙不迭抬起兩隻前爪向她作揖。
陸滄沐浴完進屋時,見他夫人坐在羅漢榻上,正往小狐狸脖子上戴著什麼,姐友妹恭,其樂融融。
“這回又要塞什麼字?”
葉濯靈自顧自撫摸著湯圓,不答話。
自從早上回了房,她就再也沒跟他開過口,連對坐吃飯也冷冰冰的,更不像昨日那樣給他倒茶了。陸滄心知她是埋怨自己隻顧應付朝廷的差事,不為本州百姓做長遠打算,所以生了氣,可他隻能做份內之事,要是在堰州待久了,把這兒治理得人人稱頌,那可是大麻煩,功高震主不是開玩笑的。
他去摸湯圓脖子上那隻略大一點的新荷包,軟綿綿滑溜溜,手感極好,不由自主捏了好幾下,拉開口子瞧了眼,裡麵不是護身符,是個狐狸爪子形狀的小印章,帶著蓋子。
“這有何用?”
葉濯靈“啪”地打掉他的手,還是不說話,係上袋口,在湯圓背上一拍,小家夥一溜煙躥出去了。
陸滄覺得自己很沒麵子,不愉道:“我問夫人話,夫人應當回答,這是禮數。若是回了燕王府還如此任性,不但給我臉色瞧,還打我,定要在祖宗牌位前罰跪上一宿。”
她把臉轉向窗外,微微仰著,從側麵看,翹起的鼻尖彆提有多倔強,似要把天都戳破。
他失了耐心:“早與你說過,我不是聖人。”
說罷便關上窗子,阻斷她的視線,捏著她的鼻子把臉正過來,可她就是不看他,嘴角耷拉著,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陸滄氣得發笑:“是我對你太寬和了。”
他將她打橫一抱,走到床邊單手拉下帳子的係繩,把她往褥子上一扔,坐在床邊解腰帶。
等他解完,回頭一看,驚了一跳,她的眼淚流了滿臉,委屈地伏在枕上,死咬著嘴唇不吭聲。
“有話好好說,彆哭!”
他一個頭兩個大,腦門都要冒煙了,急忙從袍子裡找出棉帕,胡亂給她擦了兩下,可她的眼淚就沒完沒了,和決了堤的洪水似的越來越多,淌得他滿手都是。
陸滄又是無辜,又是煩悶,他乾什麼了?他什麼都沒乾!
他跪坐在她身邊,舉起一隻手掌發誓:“你不答應,我就不碰你。我這不是還沒碰你嗎?你哭什麼?哭就能讓我從床上下去?”
她哭道:“那你到底下不下去?”
陸滄僵了一瞬,“我不下去。我憑什麼下去?”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有底氣,“你嫁給我,理當天天同我睡在一處……”
她的眼淚嘩啦嘩啦往外流,他張口結舌,再也說不下去了,“你冷靜些,我這就下去。”
他一骨碌爬起來,披衣退到床邊,扶著額從前走到後,從後走到前,“好了,我不該那麼說。我向陛下求個恩典,讓他派個清官來做郡守,如何?有什麼好哭的?……夫人,夫人!求你消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