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的計劃,兩人順利地翻牆出府,又從西邊的院牆翻了進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馬廄附近。葉玄暉許諾過幾日再來燕王宅看她,她依依不舍地望著哥哥消失在黑暗中,脫了在淨房裡換的青袍,戴上麵紗,很快就找到了守著驢車的青棠和絳雪。
侍女焦急地問她去了何處,她說王爺本來和她在一起,走到半路湯圓跑丟了,他們就去找,恰好望雲齋出了刺客,王爺聞聲趕去,讓她先回家,她轉了半天才找對了路。
國公府不是頭一次鬨刺客,管事麻利地散席送客。夫人小姐們的車停在前院,葉濯靈和侍女擠一輛驢車,到第二進院子換成牛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賽扁鵲,問了人才知道他也去望雲齋了。
青棠道:“他們說刺客埋伏在書房,很是厲害,殺了兩個啞仆,把段世子逼得連連後退。幸好王爺去找大柱國,聽到屋內叫喊,就把刺客抓住了,這會兒李神醫正在給段世子看傷呢。”
“不等他們了,我們走吧。”葉濯靈下令打道回府。
夜上二更,繁星點點,清光如水流進房中。
葉濯靈沐浴完躺在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帳頂懸著的夜明珠像一輪小月亮,恬靜地照著她陷入沉思的臉龐。
今日在魏國公府的所見所聞無疑給了她重重一擊,她為報仇所做的努力都白費了,凶手另有其人。但福禍相依,哥哥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她麵前,這比什麼都強。
要是爹爹還在就好了……
湯圓剛睡醒,伏在腳踏上打了個哈欠,耳朵一撇,向紗帳外看去。葉濯靈一骨碌爬起來,提住它的後脖子碎碎念叨:“快回窩,大灰狼要來扒你的皮了。”
就在她把湯圓塞回籠子的那一刻,湯圓猛地轉身,啊嗚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小混帳!”葉濯靈痛得驚呼出聲,抄起木屐就要打,硬生生忍住了,插上籠門。
血珠從皮膚上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往外冒。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湯圓,小狐狸側過頭,慢慢地趴到柔軟的小窩裡,不停地舔著鼻子,眼神透著倔強。
“牙真尖……”她蒙上籠布,氣呼呼地披著絲袍去淨室裡洗手,掀起珠簾,一頭撞上人。
鮮紅刺入眼簾,陸滄一把拉住她,抬起她受傷的右手:“怎麼回事?”
葉濯靈渾身不自在,甩開他,把手在水盆裡涮了涮:“沒事。”
他像塊飴糖粘在她背後,有些不可置信:“湯圓咬你了?”
葉濯靈覺得很丟臉,沒回答,取了塊棉花壓在傷口上止血,抬頭見他依然愣愣地杵著不動,心頭煩悶:“一股酒氣,快去洗澡。”
“給我看看。”陸滄捉住她的手腕,揭開棉花看了眼,兩個小牙洞赫然在目,所幸傷得不深。
葉濯靈炸了毛:“喝了酒彆碰我!”
然後蹬蹬蹬跑回床邊,把帳簾一拉,竄進被窩裡。
陸滄掐了掐眉心,在淨室裡洗漱完換上乾淨衣物,聽到細細的嗚咽。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葉濯靈在哭,走到暖閣裡掀了籠布,原來是湯圓在籠子裡不安地踱步,淚汪汪地瞅著床,正唧唧咕咕地說狐話呢。
“又不是她咬你,你哭什麼?”他好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唇上的傷。
帳子裡飛出一支簪子,“咚”地砸在籠子邊,葉濯靈冷聲道:“你把它挪出去,我不想看到它。”
陸滄從善如流地把湯圓挪去耳房,回來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錦被上,和聲問:“你妹妹不是跟你最好嗎?”
過了好一陣,葉濯靈才在被子裡道:“它是狐狸,不是狗。我在暗道裡揍了它兩下,它就要還回來。”
陸滄一下下地輕拍著被子:“這樣麼,那它真是記仇。”
葉濯靈麵朝牆壁,顯然被湯圓的舉動傷到心了:“它剛到家那會兒,把我咬得整條胳膊沒一塊好肉,屋裡也拆得像遭了劫,但我一直都不打它,隻是每天用食物教它口令,半年後它就把我當成姐姐了,再也沒有咬過我。今晚是我太急了,不該打它。”
她無奈地吸了口氣,把臉往被子裡埋去。陸滄翻身上床,拿了把犀角梳,一邊給她梳著毛,一邊搓她的耳朵,她呼吸變得緩而長,腦袋不自覺往後貼,一點點靠在了他的肩上。
“雲台城還有其他人養狐狸嗎?”陸滄嗅著她發上的香氣,隨口問。
她困倦地道:“嗯……有,但養到最後都賣了。你養過就知道,狐狸不服管,黏人又愛咬人,有時候玩得好好的,它莫名其妙就要來一口。湯圓不一樣,它是萬裡挑一的絕世好狐狸,誰都能摸尾巴……它隻是今天心情不好……”
陸滄笑了,按著她腦後的穴位:“我怎麼不知道?聰明是真聰明,可愛也是真可愛,就是性子太野,還喜歡闖禍,整日讓人操心,又舍不得打罵,就怕打了一次,她記恨一輩子。”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暈暈乎乎地換了個姿勢躺著,身子好像陷在雲朵裡。
就在陸滄以為她睡著了之時,她忽然開口:
“你把那個刺客怎麼樣了?”
他溫熱的嘴唇停在她頸後,身子卻貼得更近,將她攏在懷裡:“我沒留活口,義父不知道是誰派他來的。宿衛軍送的香餅裡加了料,義父服食丹藥後血熱妄行,聞了香就會四肢發沉,步履遲緩,給刺客可趁之機,我讓神醫編了個理由糊弄過去。夫人,要不是我,你哥哥性命危矣,你該怎麼謝我?”
“要不是你,我哥哥也不會為陛下做事,你救他隻是因為陛下的命令。”她犀利地道,“夫君,大柱國待你比親兒子還親,你卻向著陛下,給他遞刀,可真孝順啊。隻要大柱國活著,他們就鬥個沒完,你殺得了今晚一個刺客,殺不了以後許多個,還是多為自己想想吧。”
出乎她的意料,這話並沒傷到陸滄,他簡短地道:“我隻做我該做的,無愧於心。他們如何想,是他們的事。”
夜明珠照在他深邃沉靜的眉眼上,像山巒披上了一層皎潔的月輝。葉濯靈被這明朗的光亮刺到眼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枚被她藏起來的柱國印,垂下睫毛,小聲道:
“愛管閒事的人都短命。”
陸滄沒指望她嘴裡吐出象牙來:“管得了的事我會管,管不了的就不管。不像夫人,家還沒當起來,就先管起我的命了。”
葉濯靈氣惱地從他的肩頭呲溜滾到了小臂上,壓著他的手掌:“我睡了。”
陸滄換了個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她很有氣節地不要他的胳膊,歪著脖子枕在圓枕頭上,閉著眼,鼻息吹得發絲微微顫動。
一盞茶後,陸滄戳了戳她的臉頰:“還疼嗎?”
她不動。
陸滄伸手揉她熱乎乎的肚皮,“啪”地一下,她的爪子打上來。他握住了,把纏著棉布的手指頭放在唇邊吹了兩下:“好了,睡吧,明日還有活兒要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