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雲想了想,搖頭:“岩兒年紀小,又吃了許多苦,性子怯懦,見到我總是哭訴自己的艱難,很少問及其他。偶爾問起先生,也隻是感念先生收留了我,讓我有了依靠,從不多打聽。”
“你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就是送藥那晚的前兩天,他偷偷溜到後巷,我們隔著門說了幾句話。他說管事盯得緊,以後怕是不能常來了。”王朝雲說著,又落下淚來,“先生,岩兒他真的隻是個可憐孩子,他絕不會做什麼壞事,更不會害先生!求先生明察!”
蘇軾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滿是哀求的臉,心中紛亂如麻。他願意相信王朝雲對弟弟的親情不是作假,也願意相信她送藥是出於無奈和善意。但這一切,與案件的關鍵要素重疊得太多了。她的弟弟王岩,會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利用,成了某個環節的工具?甚至……那具焦屍,會不會就是王岩?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如果焦屍是王岩,那麼殺人動機就可能變成“蘇軾發現侍妾私通外男(哪怕是弟弟),憤而殺人滅口,並偽裝成仇殺或意外”。這比鄭榮尋仇的劇本,更能毀掉他的道德名聲,也更加惡毒。
“朝雲,”蘇軾深吸一口氣,扶起她,“此事關係重大,你弟弟可能已經卷入其中,甚至……有危險。你務必告訴我,除了送藥,你可還幫他做過彆的事?或者,他有沒有給過你什麼東西,讓你轉交、保管,或者傳遞什麼話?”
王朝雲努力回想,還是搖頭:“沒有,真的沒有。他就是訴苦,要些錢物,從未讓我做過彆的。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岩兒出事了?”她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懼。
“現在還不知道。”蘇軾避開她的目光,“但你要有準備。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得再與外界有任何聯係,尤其是你弟弟那邊。我會派人去查他的下落。記住,為了他好,也為了你自己,為了蘇家,你絕不能再輕舉妄動,更不能對任何人提起今夜你我之間的談話,尤其是關於你弟弟右手殘疾和在擷芳樓的事,明白嗎?”
王朝雲含淚重重地點頭:“妾身明白,妾身一切都聽先生的。”
“你先休息吧。”蘇軾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燭光下,她單薄的身影瑟瑟發抖,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充滿了無助和恐懼,與往日那個溫柔解意的女子判若兩人。
他心中刺痛,卻隻能硬起心腸,推門走了出去,重新將門關好。有些事,必須查清;有些人,必須麵對。無論結果多麼殘酷。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走到了庭院中。夜涼如水,星月無光。他需要理清思路。王朝雲的話,有可信之處,但也留下了巨大的疑問和隱患。王岩是關鍵,必須儘快找到他,是生是死,必須確認。
還有那件藍袍上的汙漬,必須儘快查驗。蘇轍應該已經將它送出去了。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和隱約的呼喝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蘇軾心中一凜,快步向前院走去。
門房老吳已經打開了側門一條縫,正在與外麵的人說話,聲音緊張:“……官爺,這麼晚了,有何貴乾?”
“開封府辦案!速速開門!”一個粗豪的聲音喝道。
蘇軾走到門前,示意老吳退後,自己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五六名開封府的差役,手持水火棍,為首一人正是白日來過的推官王甫,隻是此刻他臉色鐵青,身後還跟著兩名身著深色公服、氣質冷峻的官員,一看便知品級不低。
“王推官,深夜至此,不知又有何見教?”蘇軾拱手道,目光掃過那兩名陌生官員。
王甫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側身介紹道:“蘇學士,這位是禦史台侍禦史李大人,這位是刑部員外郎張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禦史台和刑部的人也來了!蘇軾心中一沉,知道事情已經鬨大,驚動了更高層。
那李侍禦史約莫四十多歲,麵容清臒,眼神銳利,上前一步,冷聲道:“蘇學士,本官奉旨,會同刑部、開封府,調查司馬光舊邸失火斃命一案。現有新的人證物證,需要請學士回開封府衙,協助調查。”
“協助調查?”蘇軾不動聲色,“不知是何新的人證物證?蘇某自問光明磊落,若有疑問,在此問詢即可,何必深夜驚動衙署?”
張員外郎是個胖子,語氣倒是和緩些,但話裡的意思卻不容拒絕:“蘇學士,並非我等不信學士,隻是此案牽涉朝廷重臣舊邸及人命,乾係重大,且人證物證均對學士不利。為公允計,也為學士清譽計,還是請移步府衙,當堂對質,以辨分明。若是誤會,也好早日還學士清白。”
人證物證均對自己不利?蘇軾心頭警鈴大作。人證是誰?物證又是什麼?難道是那件藍袍?不,蘇轍應該已經送出去了。那是小坡?還是……王朝雲的弟弟被找到了?
“不知人證是何人?物證又是何物?”蘇軾追問。
李侍禦史麵無表情:“到了堂上,學士自然知曉。請吧,莫要讓我等為難。”
幾名差役上前一步,隱隱有圍攏之勢。
蘇軾知道,今夜是非走不可了。對方有備而來,且抬出了禦史台和刑部,若強行抗拒,隻會落人口實,坐實心虛。
他回頭看了一眼沉寂的蘇府,燈火在深夜裡顯得孤單而脆弱。蘇轍還未歸來,朝雲心神不寧,小坡被鎖柴房,府中人心惶惶……他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更不知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好。”蘇軾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諸人,“蘇某隨你們去。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相信朝廷自有公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出了蘇府大門。差役們立刻左右跟上,將他夾在中間。王甫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揮手道:“帶走。”
夜色深沉,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蘇府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而孤寂的聲響。門內的老吳和聞聲出來的幾個下人,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驚惶。
而此刻,在城西某處隱秘的院落裡,蘇轍剛剛將藍袍交給一個絕對信得過的故交,詳細囑咐了藏匿之法,正打算悄悄返回蘇府。他還不知道,兄長已經被帶走,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降臨。
柴房裡,小坡聽到了前院的動靜和遠去的腳步聲,他把臉緊緊貼在冰冷的門縫上,徒勞地想看到外麵發生了什麼,卻隻看到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無邊的恐懼,終於徹底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意義不明的囈語。
廂房中,王朝雲吹熄了蠟燭,將自己蜷縮在床榻的最裡麵,用被子蒙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麵的一切。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錦被,弟弟可能的遭遇,老爺被帶走的未知命運,還有自己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嫌疑,像三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知道,自己無意中透露的關於弟弟右手殘疾和在擷芳樓的信息,會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夜,更深了。汴京的陰謀場,正緩緩拉開最血腥、也最詭譎的一幕。而蘇軾,已經站在了舞台的中央,聚光燈下,陰影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