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止是‘看’。”陳世美臉色越發蒼白,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正被這片空間無形的“寂滅”之意緩慢侵蝕,仿佛多待一刻,就離最終的“靜”更近一分。“‘請觀禮’……往往意味著,觀禮者,最終也可能成為‘禮’的一部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那一直靜坐的存在,第一次有了“動作”。
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
那手臂的動作僵硬而生澀,仿佛已經千年未曾移動。手臂從寬大的袍袖中露出,皮膚(如果那能稱為皮膚)是一種暗淡的灰白色,布滿細微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裂紋,裂紋下隱約有暗紅色的微光流動,與下方的“水”和“山”隱隱呼應。
它的手指,指向了他們。
沒有聲音,沒有力量波動。
但三人同時感到,自己與這片空間的“聯係”,被瞬間加強了。他們不再是邊緣的“觀眾”,而是被拉入了“禮”的現場中心。腳下暗紅的“水”開始向他們腳下蔓延,不是實際的液體,而是一種概念的侵蝕——他們感到自身的“存在感”,自己的氣息、精神波動,甚至記憶與情感,都開始被這片空間緩慢地“吸收”、“平複”,趨向於那終極的“靜”。
更為詭異的是,他們眼前開始閃過破碎的畫麵。
不再是幻境中完整的戲,而是他們自己生命中某些片段的、褪色的剪影。
呂布看到了虎牢關前的旌旗,看到了赤兔馬的嘶鳴,看到了白門樓的積雪……那些曾經熾熱如火焰的榮耀、背叛與不甘,此刻在眼前閃過,卻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色彩黯淡,聲音模糊,激烈的情感被剝離,隻剩下事件乾癟的骨架,隨後骨架也緩緩消散。
李白看到了仗劍出蜀的豪情,看到了醉臥長安的疏狂,看到了月下獨酌的孤影,看到了詩中描繪的仙境與紅塵……那些瀟灑不羈、那些浪漫想象、那些深刻感悟,此刻如同被水浸過的墨跡,迅速暈開、淡化,最終融成一片毫無意義的灰白。
陳世美看到了寒窗苦讀的燈火,看到了金榜題名的喧嘩,看到了公主府邸的奢華與冰冷,看到了地府審判的森嚴,看到了輪回中的顛沛與算計……那些執念、那些悔恨、那些掙紮求存、那些機謀洞察,此刻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塔,結構崩解,意義流失。
這些片段閃現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而每閃過一段,他們就覺得自己的某一部分“過去”,仿佛被抽離、稀釋,成為了這片暗紅空間背景雜音的一部分,成為了那廢墟之山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這是比直接的攻擊更可怕的東西。它在抹消“故事”,抹消“意義”,抹消構成“呂布”、“李白”、“陳世美”這一切獨特存在的、基於過往經曆的情感與認知。當所有“戲”都演完,所有“故事”都講儘,所有“意義”都消散,剩下的,不就是永恒的、空洞的“靜”嗎?
“不能讓它繼續!”呂布暴喝一聲,眼中凶光如困獸般迸發。他不再試圖對抗那股侵蝕的“靜”,反而將全部心神沉入自己最核心、最不容玷汙的一點——那股縱然身死魂滅、也要戰天鬥地、絕不肯低頭屈服的“桀驁”戰意!這戰意無關具體事跡,無關成敗榮辱,是他存在本質的底色!
“老子這一生,是鬨騰是折騰!就算要完蛋,也得是轟隆一聲巨響,絕不是他媽這麼憋憋屈屈地被‘靜’沒了!”他周身氣息猛然炸開,並非向外衝擊,而是向內凝聚,強行穩住那被不斷剝離消解的“自我”認知,像一顆不甘熄滅的頑石,硬生生抵在“歸寂”的洪流之前。
李白的應對則截然不同。他沒有強行對抗,而是順勢而為。他閉上眼睛,不再看那些破碎的過往片段,也不再試圖感知外部的侵蝕。他將意識沉入內心深處,那裡有一株不染塵埃的青蓮,代表著他超越具體際遇、對“道”與“自然”的領悟,對“真我”的守護。
“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複命。”他心中默念,“然我之根,非此死寂之靜。我之靜,乃動中之靜,乃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之靜,乃萬物並作、吾以觀複之靜!”他以自身對“靜”的更高層次理解,去化解、轉化那外部侵蝕而來的、充滿消亡意味的“靜”。仿佛在洶湧的濁流中,開辟出一方清冽的泉眼。
陳世美麵臨的衝擊最為直接,因為他最依賴推演、算計、基於因果邏輯的“洞察”。而“歸寂”恰恰在消解一切邏輯和意義。他感到自己的思維正在變得遲滯,那些精妙的術算模型在崩塌。危急關頭,他猛地將手中那支狼毫筆折成兩段!
並非施法,而是一種決絕的象征——斷去對此地規則繼續“理解”、“適應”的企圖!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侵蝕心神的迷霧,死死鎖定山頂那靜坐的身影。他不去思考如何破解這“歸寂”,而是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僅存的本能“觀察”,去“看”那存在本身。
“你在‘看’一切歸寂……”陳世美嘴角溢血,卻嘶啞地低語,聲音在這寂靜空間裡微弱卻清晰,“那你自己呢?你坐在這裡,看了多久?看了多少?你自己……是否也在‘歸寂’之中?你的‘故事’,你的‘戲’,又是什麼?也化作這山,這水了嗎?還是說……”
他腦中靈光如閃電般掠過,結合之前《沙場燼》與《長生》的遭遇,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猜想浮現。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在看‘歸寂’!”陳世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銳利,“你是在‘等’!等所有戲都唱完,等所有熱鬨都散場,等所有執念都耗儘!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此刻全部的心力與殘存的靈力,將那個猜想化作一聲斷喝,朝著山頂的方向,喊了出去:
“——你才能從那無儘‘看戲’的疲憊中解脫出來!你自己,才是那個最想‘落幕’的人!!”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這片死寂的空間!
一直緩慢湧動的暗紅“水”麵,驟然一滯!
不斷崩塌重組的廢墟之山,發出了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
而山頂椅子上,那靜坐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
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
兜帽的陰影下,兩點深紅如凝固血斑、又似將熄炭火的光芒,幽幽亮起。
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陳世美。
以及,他身後的呂布和李白。
那目光中,亙古的疲憊與空洞依舊,卻仿佛……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般的波動。
一個古老、沙啞、仿佛由無數破碎回聲拚湊而成的聲音,直接在三人靈魂深處響起,緩慢,卻帶著足以撼動心魄的重量: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