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裹身的瞬間,幽冥法目亮起,灘底的光影層層鋪開。
他沒急著動手,隻往深處潛。
巴掌大的珠蚌他瞧不上,三斤以下的都算“珠苗”,采珠好手的底氣,就是挑最肥的貨。
他像條梭魚似的在浪裡穿梭,動作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半柱香過去,他正準備上浮換氣,一團刺目的紅彤光暈突然從暗湧裡閃過。
跟上次撿黃坑那批九等品珍珠時的光一模一樣!
“是那條叼走李跛子的海妖?”
魏青心頭一跳。難道他們引來的不止有白霞珠蚌。
陳伯和魏苒都說,江總管出手重創了這孽畜,此刻該是半死的狀態。
他剛破一級練的身板,在成精的海妖跟前跟塊點心沒差,但那光暈勾得他心頭發癢:“橫豎離得近,瞧瞧總沒事。”
他放輕動作往光暈處挪,還沒靠近,一股腥甜氣先鑽進鼻腔。
暗湧裡浮著大片殷紅,像被攪碎的胭脂,引得魚蝦瘋了似的圍攏。
可那些魚蝦剛碰著那殷紅,身子就猛地僵住,翻著肚皮浮了上去。
“這海妖的血有毒?”
魏青連忙往後退,卻見那些猩紅像被無形的牆擋住,半點沾不到他身上。
是采珠技藝的“潛灘避厄”在護著他。
又等了半柱香,灘底靜得隻剩水流聲,一窩窩魚蝦全翻了肚皮,白花花鋪了一層,觸目驚心。
魏青再開幽冥法目,那紅彤光暈更亮了,順著光望過去,暗湧裡飄著條幾丈長的黑影。
像鯰魚成了精,黑須耷拉著,油黃的皮上劃著道八九尺長的猙獰傷口,身子比烏篷船還寬,尾巴隨便甩甩就能拍沉舢板。
光暈是從海妖腹下透出來的。
魏青慢慢潛過去,終於看清那是個拳頭大的粉嫩肉團,外頭貼了幾張黃紙,裹著硬邦邦的物什,像顆跳得越來越慢的心臟,眼看就要停了。
“這孽畜快死了,江總管果然有本事。”
魏青咬了咬牙,運起八階煉體功裡“玄蟾愈息”的式子,雙腳猛地一蹬灘底,身子像箭似的射出去!
筋肉在瞬間繃緊,勁力灌到五指上,他像摘桃似的撞開濃稠的血漿,一把攥住那肉團,狠狠扯了下來!
“吼——”
瀕死的海妖突然張開門板大的嘴,細密的尖牙泛著冷光,可它傷勢太重,隻掙了一下,就“撲通”翻過身子,徹底沒了動靜。
浪頭猛地掀起來,足有人高,魏青還沒來得及看手裡的東西,就被浪卷著衝出老遠。
冷風刮在白尾灘的水麵上,今夜的灘塗卻異常的熱鬨。
數十艘烏篷船首尾連在一處,火把燒得劈啪響,像條蜿蜒的長蛇纏在蘆葦蕩裡。
有人操槳,有人探看,都在找什麼。
突然,一聲喊破了靜:“江總管!找到了!”
最後頭那艘船裡,坐著個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
江總管頭發散著,衣扣鬆了半截,眼皮耷拉著像剛睡醒,唯獨一雙眼亮得嚇人,藏著股內斂的銳氣。
“找條死魚喊這麼大聲?當我聾了?”
他撇撇嘴,一肚子火氣,抬腳就把船槳踢了出去。
船槳像利箭似的射進浪裡,濺起丈高的水花,他借著反作用力足尖一點,烏篷船往下沉了沉,他卻像道急電似的掠出去,幾息就到了呼聲源頭。
“江總管不愧是珠市第一高手!”有人奉承。
江總管掀了掀眼皮,看著蘆葦蕩裡那具肥碩的海妖屍體,罵罵咧咧:“大晚上把我拖來吹冷風,一年就吃你們幾千兩孝敬,真晦氣。
回頭找趙l良魚談價,殺這孽畜差點折我半條命,必須加錢!”
旁邊的打手都不敢接話,這位總管出了名的懶,沒事三請四邀都喊不動,此刻發脾氣更是沒人敢碰釘子。
可江總管盯著海妖屍體看了片刻,突然臉色一沉:“內丹呢?這孽畜至少三百年氣候,那麼大顆內丹去哪了?”
他猛地回頭,目光像霹靂似的砸在打手們身上。
幾個精悍的壯漢瞬間軟了腿,“撲通”跪倒:“江總管饒命!我們壓根沒碰!”
“諒你們也不敢。”江總管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遺憾:
“這海妖是‘濁潮’染出來的,除了內丹全是劇毒,那丹要是用得好,能憑空堆出個練骨巔峰的高手,可惜了。”
他正打算走,有個打手湊上來:“總管,沒內丹還有肉啊!聽說寶珠能補筋骨,這海妖的肉肯定也不差,要不要取些?”
江總管嗤笑一聲,語氣裡全是輕蔑:“蠢材!知道‘妖’和‘寶’的區彆嗎?
府城的道官說過,道喪千年後天地靈機被汙,叫‘濁潮’。
飛禽走獸沾了是妖,山澤野修碰了是魔,這海妖除了內丹,吃一口就能瘋癲,轉頭被主子扒光扔豬籠裡沉海。”
打手臉煞白,連忙低頭謝恩。
江總管望著霧蒙蒙的白尾灘,突然冷笑道:“你們曉得赤縣十萬戶怎麼來的?
早年八百裡山道、千裡白尾灘水域,有三十鄉十一鎮,全遭了妖禍魔災,拖家帶口逃來的,都成了挖河堤、扛沙袋的苦役。
彆覺得采珠是賤戶,縣城外還有幾萬想賣身為奴都沒門路的流民。”
他頓了頓,那張普通的臉突然生動起來,帶著說不清的悲喜:“我就是大竹村逃過來的流民,這些事,我怎麼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