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那位師弟,請留步。”
林瀾回頭,隻見一個身著青色內門弟子服飾、麵容白淨、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站在不遠處,正微笑著看他。男子腰間懸著一柄帶穗長劍,氣質溫文,但眼神清明,修為赫然是煉氣後期,大約七八層的樣子。
林瀾心中一凜,內門弟子?為何找上自己?他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恭敬,行禮道:“這位師兄,是叫弟子嗎?”
“正是。”那內門弟子走上前,目光掃過林瀾樸素甚至寒酸的衣著,以及他手中尚未完全收起的、裝著幾枚碎靈的舊布袋,笑容不變,“師弟可是常在附近售賣些自製的低階符籙?”
林瀾心跳漏了一拍,但強行保持鎮定,苦笑道:“讓師兄見笑了。弟子愚鈍,無有靈根,隻在符籙一道上略有興趣,胡亂製作些上不得台麵的小玩意兒,換點嚼穀,補貼日用。”
“哦?無靈根?”內門弟子眼中訝色一閃,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林瀾,“能製符,哪怕是基礎符籙,也需引動靈氣。師弟是如何做到的?”
來了。林瀾心中警鈴大作,但早有腹稿。他露出窘迫和一絲不甘:“弟子……弟子也不知。隻是照著符文圖譜,以全部心神去‘想’,去‘描摹’,有時僥幸能成,大多失敗。趙教習說,弟子這是……是以神馭氣的笨法子,成不了氣候。”
“以神馭氣?無靈根而能如此?”內門弟子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摩挲著劍穗,“你製作的,可是諸如清風、淨塵之類的符籙?我似乎聽說,其中有些符,效果雖弱,但符文結構異常規整,甚至……偶有古意?”
林瀾背心瞬間沁出冷汗。古意?是指自己優化時無意中貼合了某種古代符文變體?還是趙教習與劉執事爭執的風聲傳開,引起了有心人注意?
他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弟子惶恐。弟子隻知照本宣科,臨摹最基礎的圖譜,哪裡懂得什麼古意?怕是師兄聽錯了,或是哪位師兄製作的符籙精巧,被誤傳了。”
內門弟子盯著林瀾看了幾息,見他神色不似作偽,眼中的審視稍退,笑道:“或許是我聽差了。師弟不必緊張。我乃傳功堂執事弟子,姓劉,單名一個雲字。家師對古符文一道頗有興趣,近日正在搜集一些有特色的、或結構彆致的基礎符籙實物,用以參詳。若師弟日後製出什麼自覺特彆的符,可來傳功堂側殿‘文研齋’尋我。價格嘛,自然比你在雜役區售賣要好上許多。”
說完,他取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劉”字的木質令牌,遞給林瀾:“憑此令,可直入文研齋外室。”
林瀾雙手接過令牌,觸手微溫,帶著淡淡的檀香。他心跳如鼓,卻隻能低頭道謝:“多謝劉師兄抬愛。隻是弟子技藝粗淺,恐難入令師法眼。”
“無妨,有心即可。”劉雲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飄然而去。
林瀾握著那枚令牌,站在原地,直到劉雲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儘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發現手心已滿是冷汗。
傳功堂劉執事的弟子!主動找上門!是因為“古意”,還是因為自己符籙結構“規整”?這是機會,還是陷阱?
他立刻回想起趙教習的警告,以及馮老雜役關於“撿漏”的傳聞。難道,劉執事師徒,就是那些在廢舊物品中“撿漏”的人?他們在尋找蘊含古代符文信息的實物?自己的符籙,因為優化的思路暗合了某種更高效、或許更接近古代本源的規則結構,所以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必須更小心了。”林瀾將令牌貼身收好,決定近期不再出售任何符籙,尤其是那些經過他優化調整的型號。劉雲的關注,像一盞突然打過來的探燈,讓他意識到,自己自以為隱蔽的“小打小鬨”,可能已經進入了某些人的視野邊緣。
回到竹屋,他徹夜難眠。反複權衡利弊。
劉執事那裡,可能是一個接觸更高層知識、獲取資源的跳板,但也可能是個火坑。趙教習與劉執事不合,自己若與劉雲走得太近,可能會惡了趙教習。而趙教習,是目前唯一對他有所關注、且似乎並無惡意的宗門長輩。
更重要的是,天律司的監控始終如懸頂之劍。與內門執事弟子產生關聯,是否會提高自己的“能見度”,引發更嚴格的掃描?
思前想後,林瀾決定采取最保守的策略:蟄伏,觀察。令牌收好,但近期絕不去“文研齋”。製符練習轉為完全臨摹標準圖譜,不再進行任何優化嘗試。對外表現要更加“笨拙”和“沒有前途”。同時,加大對《基礎凝神訣》的修煉,這是目前最安全、最根本的提升途徑。
夜色深沉。林瀾盤坐榻上,默運《凝神訣》,將紛雜的思緒一點點收束,沉入那片靜謐的觀想之中。眉心那一點凝聚感,似乎因為他心神的緊繃,而顯得格外清晰。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竹葉,沙沙作響。
玄天宗深處,傳功堂某間靜室。
劉雲恭敬地立於下首,向坐在蒲團上的一位清臒老者稟報:“……弟子已查過,那外門弟子名林瀾,確實無靈根,在百藝堂趙師叔那裡聽過課,平日靠分揀廢料和售賣最低等的功能符為生。這是弟子從他那裡購得的一張‘淨塵符’。”
他雙手奉上一張符籙。正是林瀾早期製作的、那張“微調版”淨塵符。
清臒老者,正是傳功堂執事劉清嶽。他接過符籙,指尖靈力微吐,符籙激發,一股穩定的吸附力散開。他閉目感應片刻,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靈力微弱,但結構……確實比標準淨塵符流暢些許,尤其是這個‘回旋聚塵’節點,處理得頗為精妙,竟有幾分《雲笈古符譜》殘篇中提到的‘渦流納虛’的影子。雖然極其粗淺,但意韻有那麼一絲。”
“師尊明鑒。弟子也是覺得此符結構頗有古拙之風,不似現今流行畫法,才留意到那製符弟子。”劉雲道。
“無靈根……卻能成符……”劉清嶽沉吟,“要麼是天生神魂特異,要麼是得了某種偏重神念運用的殘缺傳承。趙老鬼可知此事?”
“趙師叔似乎對那林瀾有些關注,曾指點其分揀廢料換取材料,但並未收入門下,想來是知其無靈根,難有大成。”劉雲答道。
“嗯。趙老鬼性子雖拗,眼光還是有的。此子倒是個有趣的樣本。”劉清嶽將符籙放在一旁,“不過,也僅此而已。這點粗淺的‘古意’,或許是偶然所得,或許是誤打誤撞。繼續留意即可,若他再有類似符籙流出,或對古符文表現出特彆興趣,帶來見我。若無,不必過多乾涉。”
“是,師尊。”劉雲躬身應下。
“另外,”劉清嶽語氣轉冷,“庫房那批廢陣旗的清查,抓緊些。丟失的‘天衍羅盤’殘片,務必尋回。那東西乾係甚大,絕非普通古物。”
“弟子明白,已加派人手暗查。”劉雲神色一凜。
靜室重歸寂靜,隻有窗外雨聲綿密。
夜雨籠罩下的玄天宗,燈火明滅。無數或明或暗的線,在這雨夜中交織、延伸。
林瀾的竹屋窗口,早已一片漆黑。他沉浸在深沉的觀想恢複中,對靜室裡的對話一無所知。但命運的絲線,已然在無人察覺處,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