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穿過霓虹流淌的街道,將西山的黑暗與死寂遠遠拋在身後。窗外的光怪陸離映在三人沉默的臉上,明明滅滅。
王浩癱在後座,大口喘著氣,包紮過的右手無意識地顫抖著。不是怕,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後,肌肉過度緊繃帶來的生理反應。他瞪著車頂,眼神有些發直,嘴裡反複嘀咕:“……就差一點……那玩意兒就打中了……”
蘇小婉坐在副駕,側著臉看向窗外,嘴唇抿得發白。她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青。林墨能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眼底深處尚未散儘的驚悸。那種銀芒褪去後,留下的不僅僅是疲憊,還有一種陌生的、對自身力量的恐懼。
他自己也不好受。背上被碎石硌到的地方隱隱作痛,頭皮被鋼珠擦過的部位火辣辣地提醒著剛才的生死一線。但更沉重的是心理上的負擔——作為決策者,他差點把團隊帶入絕境。
“思聰,”林墨按下耳麥,聲音有些乾澀,“我們撤出來了,在回市區的車上。你那邊情況?”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李思聰的聲音傳來,同樣帶著緊繃後的鬆弛:“收到。追蹤信號顯示你們已進入主路,後方無異常熱源或車輛尾隨。療養院方向的三個熱源信號在你們離開後五分鐘內全部消失,疑似通過地下通道或其他方式撤離。第三方……暫無後續蹤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天文社的觀測設備記錄下了部分紅外影像,雖然模糊,但可以確認狙擊手被擊倒的瞬間,有一個高速移動物體從側後方山坡接近。速度……遠超常人。已存檔,需要進一步分析。”
“家裡呢?”林墨問的是宿舍和網絡安全。
“安全。我偽造了你們三人的校園網在線記錄,顯示整個傍晚都在圖書館和自習室。如果後續有人查,至少明麵上說得通。”李思聰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另外,我嘗試反向追蹤那個狙擊手可能使用的通訊頻道,信號在市區邊緣一個廢棄基站中斷了。很專業,設備可能是軍規或特製。”
軍規……特製。這兩個詞讓車廂內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
“先回去休息。”林墨說,“今天到此為止。明天放學後老地方彙合,複盤。”
耳麥裡傳來幾聲簡短的應答,通訊切斷。
出租車停在林墨家附近的老舊小區門口。三人下車,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
“我……”王浩張了張嘴,看著自己裹著紗布、卻隱隱作痛的右手,又看了看林墨和蘇小婉,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神色,“我剛才……好像差點把那個水泥柱子打穿。”
那不是錯覺。躲藏時,情急之下他捶了身邊的廢棄水泥墩一拳,當時沒覺得,現在回想,拳峰接觸的瞬間,傳來的不是反震的疼痛,而是一種……沉悶的、仿佛擊碎某種硬殼的觸感。借著遠處微光看去,墩子上似乎真的多了幾道細密的裂紋。
“力量覺醒了,但控製不住,是嗎?”林墨問。
王浩點點頭,眼神裡興奮和不安交織:“感覺……身體裡像多了個發動機,勁兒賊大,但油門刹車不太靈。”
“回去自己慢慢試,從最輕的開始,彆砸壞家裡東西。”林墨叮囑,又看向蘇小婉,“你呢?感覺怎麼樣?”
蘇小婉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很輕:“腦子裡……很吵。像有很多細小的聲音,很遠處傳來的。不是真的聲音,是……情緒的餘波。王浩的緊張和興奮,司機師傅的疲憊和一點點好奇,那邊樓上夫妻吵架的憤怒……還有很多很多,混在一起。”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需要……靜一靜,才能篩掉。”
“能力增強了,但帶來了感官過載?”林墨若有所思,“看來覺醒不是毫無代價。你們都需要時間適應和掌控。記住,在完全掌握之前,儘量不要在公開場合使用,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
兩人都鄭重地點頭。
“回去好好休息。”林墨最後說,“明天見。”
看著王浩和蘇小婉分彆走向不同方向的背影,林墨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進黑黢黢的樓道。
家裡空無一人。父母出差還沒回來。他打開燈,冷白的燈光照亮略顯淩亂的客廳。放下書包,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脫掉外套,檢查身上。除了幾處擦傷和淤青,沒有嚴重傷口。但係統光幕上,卻多了幾行新的提示:
【團隊成員能力初次實戰應用,數據記錄更新。】
【王浩:力量覺醒(初步)。評估:爆發力顯著增強(預估為常人35倍),控製精度不足,存在自傷風險。建議進行針對性控製訓練。】
【蘇小婉:深度共情(進階)。評估:感知範圍擴大(半徑約50米),可被動接收混合情緒信息流,存在信息過載及精神汙染風險。建議進行信息篩選及精神屏障構建訓練。】
【團隊協作評估:及格。存在溝通遲滯、戰術執行生疏、危機應對經驗不足等問題。建議進行模擬對抗訓練。】
【解鎖新功能:團隊訓練模塊(預覽)。可根據成員能力特點,生成針對性訓練方案(需消耗威信值)。】
訓練模塊?林墨心念微動,調出界麵。果然,光幕上出現了王浩和蘇小婉的簡易三維模型,旁邊列出了幾個訓練選項:【基礎力量控製(王浩)】、【情緒感知過濾(蘇小婉)】、【小隊遭遇戰模擬(全員)】。每個選項後麵都標注著所需的威信值,從50到200點不等。
他目前有175點威信值。不算充裕,但可以啟動最基礎的訓練。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他調出係統在接觸事件後解鎖的【星光療養院內部結構圖(殘缺)】。
光幕上浮現出一幅模糊的、像是老式藍圖掃描件的圖像。大部分區域是空白或馬賽克,隻有幾個區域相對清晰:主樓一層的大廳和部分走廊,三層東側的幾個房間(包括今晚亮燈的那個窗口所在房間),以及一條從地下室延伸出去、指向後山方向的、標注著“舊通風管道(疑似廢棄)”的虛線。
圖像邊緣還有潦草的手寫備注,字跡難以辨認,隻能勉強認出幾個詞:“隔離區”、“樣本存放”、“核心(權限不足)”。
很顯然,係統提供的這份“結構圖”,並非完整的建築設計圖,更像是某種……潛入者或調查者匆忙繪製的示意圖,而且關鍵部分嚴重缺失。
“地下室……舊通風管道……”林墨盯著那條虛線。渡鴉的人今晚消失得很快,很可能有地下通道。這條標注“疑似廢棄”的管道,會不會是其中之一?那個“核心”區域,又藏著什麼?
問題很多,答案很少。
但至少,有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林墨關掉光幕,草草洗漱,倒在床上。閉上眼睛,黑暗中卻不斷閃過今晚的畫麵:搖曳的燭光,嘶啞的變聲,破空的鋼珠,灌木叢倒下的黑影,以及蘇小婉那雙染上銀芒、卻充滿恐懼的眼睛。
渡鴉……種子……進化……第三方……
紛亂的思緒最終化為沉沉睡意。
第二天早晨,林墨是被鬨鐘吵醒的。
身體像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酸痛抗議。他掙紮著爬起來,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臉色有些蒼白。背上的淤青更明顯了,好在穿著校服看不出來。
走進教室時,早讀已經開始。但今天的氛圍,似乎和昨天又有些不同。
投向他的目光少了些純粹的好奇和敬佩,多了些複雜的窺探和竊竊私語。林墨聽力經過係統強化,能隱約捕捉到一些片段:
“……聽說了嗎?昨晚西山那邊好像出事了……”
“好像是廢棄的精神病院?有人聽到槍聲?”
“不會吧?警察去了嗎?”
“不知道……但你看林墨,臉色好差,還有王浩,手都包著呢……”
“該不會……”
流言總是傳得最快,也最易扭曲。
林墨麵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前排的男生又想回頭搭話,但看到他冷淡的神色,又訕訕地轉了回去。
王浩來的時候,右手換上了新的、更不起眼的紗布,但臉上那股亢奮又惴惴不安的勁兒藏不住,走路都帶著風,不小心碰到課桌,發出“咚”一聲悶響,引來周圍一片側目。他趕緊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對林墨說:“墨哥,早上試了試,掰彎了個湯勺……沒控製好力道,給我媽嚇一跳。”
蘇小婉來得稍晚,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了許多。她坐下後,對林墨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狀態尚可。
早讀課在李老師更加沉鬱的臉色中開始。他照例巡視,但今天在教室裡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目光在幾個學生身上掃過時,帶著欲言又止的複雜。尤其是在林墨身上停留的那幾秒,林墨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裡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課間操時,這種微妙的氣氛達到了頂峰。林墨三人剛在隊伍裡站定,就感覺到周圍一片刻意的安靜和打量。連隔壁班的隊伍都有人頻頻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