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剛亮。
陳老頭照例提著那個豁了口的破木桶去澆水。
他佝僂著腰,走到地邊,彎下腰。
眯起那雙被歲月和風沙磨礪得渾濁不堪的老花眼。
習慣性地往土裡一看——
這一看,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針狠狠紮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手裡的木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水潑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麵,他卻渾然不覺。
“出、出……出苗了?!”
陳老頭聲音變了調,刺耳。
他哆嗦著蹲下身,臉幾乎貼到冰涼的泥土上。
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片濕潤的褐色土壤。
就在那泥土裡,一片細密的、嫩綠色的尖芽已經破土而出!
不是稀稀拉拉幾棵,是密密麻麻一片!
芽莖挺拔精神,兩片嫩葉舒展著。
在初冬清晨微弱的天光裡,泛著健康得不正常的油綠!
邊緣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像鑲嵌的碎鑽。
正常蕎麥發芽至少要五六天,長勢也沒這麼快、這麼齊整!
這簡直……違背了老農認知裡所有的常識!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陳老頭喃喃自語,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
想碰碰那嫩芽,又怕碰壞了,縮了回來。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
隨即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衝向朱由榔休息的帳篷——
皇帝這幾天夜裡隻睡兩三個時辰,這會兒剛起身,正在用冷水擦臉。
“陛、陛下!神了!神了啊!”
陳老頭撲通跪倒在帳篷門口,額頭沾著泥,老淚縱橫,話都說不利索:
“那蕎麥……出、出苗了!才三天!”
“苗子……苗子壯實得嚇人!”
“這、這不合常理啊!陛下!”
“您快去看看!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朱由榔擦乾臉,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他放下布巾,跟著激動得語無倫次的陳老頭走到地邊。
一看,果然。
二十幾粒種子,幾乎全部出苗,而且長勢喜人。
最高的已經有半寸,葉片肥厚,莖稈粗壯。
看著像長了七八天的樣子,在寒風中倔強地挺立著。
與周圍枯黃的背景形成刺眼的對比。
周圍早起乾活的士兵、婦孺很快被陳老頭的喊聲吸引過來。
圍成一圈,越聚越多。
“我的老天爺……真出苗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難以置信地揉著眼睛。
“這才幾天?我老家也種過蕎麥,沒這麼快的!除非是神仙地!”
一個獨臂老兵湊近了看,嘖嘖稱奇。
“你看這苗多精神!綠油油的!一點都沒蔫巴!”
孫猴子擠在最前麵,興奮地指著。
“祥瑞!這是祥瑞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秀才激動得渾身發抖,噗通跪下:
“陛下洪福!天不亡我大明!此乃吉兆啊!”
“陛下洪福!天不亡我大明!”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聲如同沸騰的水鍋,嗡嗡作響。
不少人跟著跪下,朝著那片綠油油的蕎麥苗磕頭。
又朝著朱由榔的方向磕頭,額頭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砰砰作響。
絕望中的人,太需要一點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了。
王皇後聞訊趕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常服,發髻有些散亂,顯然也是匆忙間跑來的。
她站在朱由榔身邊,看著那片在初冬寒意中倔強生長的綠意。
那抹鮮活的顏色刺得她眼眶微微發熱。
她輕輕拉住朱由榔的衣袖,指尖有些發顫,低聲道:
“陛下……真的,長出來了。才三天……”
朱由榔心中也感慨萬分。
這絕對是核心區“生生不息”對作物生長的顯著加成!
正常百分之五的生長加速,在近距離、高濃度領域影響下。
可能達到了百分之十幾甚至更多!
而且領域可能還提升了種子活性、土壤肥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人群氣息的空氣。
轉身麵對越聚越多、眼神灼灼的人群。
提高聲音,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看到了嗎?鄉親們,將士們!”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帶著激動、茫然、期盼、敬畏,齊刷刷地望向他。
像溺水者望向唯一的浮木。
“隻要我們不放棄,土地就會給我們回報!”
“隻要我們還肯播種,就一定有收獲的希望!”
朱由榔指著那片在眾人眼中如同神跡的蕎麥苗,聲音鏗鏘:
“這不僅僅是一點蕎麥苗,這是我大明生生不息的氣象!”
“是老天爺在告訴咱們——人肯乾,天就肯給活路!”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傳朕的命令!”
“從今日起,再有找到任何種子的——糧食種子、菜種、瓜果種子,哪怕是野果核、能扡插的枝條,都拿到營地中心來!”
“咱們就在這兒,能種一點是一點!”
“種下去,就是種下希望!”
“萬歲!萬歲!萬歲!”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在空曠的山穀間回蕩。
這一刻,那一點點綠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鼓舞人心。
它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代表著“生”的可能性。
幾個情緒激動的老兵甚至拔出腰刀。
用力敲擊著自己的盾牌或胸甲,發出鏗鏘的聲響。
加入這歡呼的浪潮。
王皇後站在朱由榔身邊。
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軍民。
又看看身邊目光沉靜、語氣卻無比堅定的皇帝。
心中那份原本的不安和疑慮,如同初春的薄冰。
漸漸被一種奇特的、滾燙的信心所取代。
她想起皇帝之前說的“夢”。
那些關於漢末三國猛將謀士、關於大明太祖“赤龍之氣”的話。
當時隻當是病中胡話,是燒糊塗了的囈語。
可如今……
三天時間,營地裡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
野菜多挖了,傷員好快了,士兵訓練有模有樣了,工匠手藝精進了。
現在連蕎麥都在不可能的時間裡出苗了。
這一切,難道真的隻是巧合?
還是說……陛下說的“氣運”,真的在回流?
她輕輕握住朱由榔的手,那隻手冰涼,卻異常穩定。
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徹底的信服:
“陛下,臣妾信了。”
“臣妾……真的信了。”
朱由榔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傳遞著力量。
沒說話,但眼神溫和而堅定。
不遠處,幾個老兵聚在一起,看著這片蕎麥地,低聲交談。
目光不時瞟向皇帝這邊。
“劉瘸子,你那天說的‘軍氣’……是不是就跟這有關?”
一個獨臂老兵,曾經是遼東軍戶,問旁邊一個跛著腳的老兵劉瘸子。
劉瘸子叼著草莖,眯眼看了半天那片綠苗,緩緩吐掉草莖:
“不太一樣。”
“軍氣是殺人見血的東西,帶著煞氣,練好了能讓人膽壯不知疼。”
“這玩意兒……是生發生長的東西,帶著生氣,讓人心靜,有奔頭。”
“但要我說,根子上是一回事——都是‘氣’。”
“啥意思?”
旁邊幾個老兵都湊過來,一臉茫然。
“意思就是,”
劉瘸子壓低聲音,眼神變得深邃:
“咱們這位萬歲爺,身上可能真帶著點兒不一樣的東西。”
“以前藏著掖著,或者沒醒過來。”
“現在……醒了。”
“你們想想,陛下往這兒一坐,整個營地都跟著變!”
“這是一兩個人的事嗎?”
“你是說……真龍天子?”
有人小聲問,聲音裡帶著敬畏和一絲隱秘的興奮。
“我可沒說,”
劉瘸子翻了個白眼,但隨即又嚴肅起來:
“但你們自己看——”
“陛下往這兒一坐,咱們傷好得快了,乾活有勁了,野菜好找了,現在連莊稼都長得邪乎!”
“這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是整個營地都在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神秘:
“我年輕時候在遼東,聽蒙古來的喇嘛講過……”
“說這天地間有種‘生機之氣’,也叫‘龍氣’或者‘氣運’,修行高的人能引動,福澤一方,讓草木茂盛,讓人身強體壯,讓鐵器鋒利。”
“你們說,萬歲爺這……”
眾人麵麵相覷,將信將疑。
但看看那片綠油油的蕎麥苗。
又看看不遠處那塊被皇帝坐得仿佛有了靈性的大石頭。
再想想自己身上這幾天確實輕鬆了些的筋骨。
心裡頭那杆秤,不由得偏向了劉瘸子的話。
一種新的、帶著敬畏和希望的認知,在底層士兵中悄然滋生。
朱由榔感受著周圍明顯高漲的士氣和那穩固了許多的領域核心區。
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三天時間,領域的效果已經初步顯現。
“生生不息”讓核心區附近的植物生長加速,也提升了采集效率。
“潛移默化”加快了傷勢恢複、訓練效果和手藝精進。
“王旗所向”穩固了士氣,提升了團隊默契。
雖然每個效果都微弱,雖然隨距離衰減得厲害。
但集中在核心區、集中在關鍵事務上,確實產生了“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這種種“異常”,開始讓人們真正相信——留下來,做事,有希望。
金手指雖然被動,但用好了,真的能改變很多東西。
朱由榔的目光掃過營地,秩序、士氣、生機,都在悄然滋生。
當然,問題還是一大堆。
糧草依舊緊缺,三千人每天消耗巨大,靠搜尋和那點存糧,撐死再頂兩天。
武器裝備簡陋,真正能戰的士兵不到一半。
最大的隱患是——李定國那邊到底能撐多久?
三天之期將到,晉王的消息卻斷了。
“報——!”
第四天清晨,一匹快馬如利箭般衝入營地。
馬嘴噴著白沫,騎手幾乎是摔下馬背的,連滾帶爬衝向禦帳方向,聲音嘶啞絕望:
“陛下!晉王急報!清軍主力猛攻,攻勢太猛,晉王已率部向磨盤山方向且戰且退!”
“最多……最多再為我們爭取一天時間!”
“晉王請陛下速速向西北方向轉移,他會在磨盤山設伏,做最後一搏!”
一天!
比預期的三天少了兩天!
營地裡剛剛因為蕎麥苗而升騰起來的希望。
瞬間被這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人群死寂,剛才的歡呼仿佛從未存在過。
恐慌如同瘟疫,再次無聲地蔓延開來。
“怎麼辦?陛下,隻有一天了!”
“晉王頂不住了!清軍鐵騎一到,咱們都得死!”
“快跑吧!向西!向雲南方向跑!”
大臣們再次圍攏過來,臉上血色儘褪。
剛剛因為領域而稍微安定的心再次被恐懼攫住。
朱由榔卻異常冷靜。
他大步走回禦帳,一把抓起地圖。
手指如鐵釘般點在“磨盤山”三個字上。
磨盤山……記憶深處,關於南明最後的悲歌碎片似乎被觸動。
但關鍵信息模糊不清,隻有一片血色的陰影。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聲音沉穩,帶著力量:
“諸位,”
朱由榔聲音平穩,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晉王為我等血戰斷後,如今要退往磨盤山。”
“我們若現在倉皇西逃,晉王部隊退至磨盤山,發現陛下已走,軍心必潰!”
“屆時清軍再無顧忌,全力追擊,我們跑得掉嗎?”
“能跑過清軍的騎兵嗎?”
眾人被問得啞口無言。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朕的意思,不是不跑。”
朱由榔話鋒一轉,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弧線:
“但要跑,也得和晉王彙合了再跑!”
“傳令全軍,立刻收拾行裝,輕裝簡從!”
“但不是向西,是向西北,朝磨盤山方向移動!”
“我們要去接應晉王!”
“陛下,這太危險了!那是戰場!清軍前鋒恐怕已在路上!”
吳貞毓臉色煞白,急聲勸阻。
“留在原地,等清軍收拾了晉王,我們就不危險了嗎?”
朱由榔反問,聲音陡然拔高:
“去磨盤山,與晉王合兵一處,尚有險可守,有仗可打!”
“分開,就是被各個擊破!”
“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目光如電,掃過張煌言:
“張尚書,立刻整隊!”
“以禦帳為核心,保持緊湊隊形,向磨盤山方向移動!”
“傷病員、工匠、重要物資,儘量安排在隊伍中心!”
“告訴將士們,此去是為求生,是為與晉王並肩作戰!”
“臣……遵旨!”
張煌言胸膛起伏,咬牙領命。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說得對。
分散必死,合兵尚有一線生機。
皇帝的決斷,打破了他心中對“逃跑”的固有認知。
“吳卿,你負責協調行軍次序,確保婦孺老弱不掉隊,物資不遺失!”
“若有混亂,軍法從事!”
“臣……領旨。”
吳貞毓聲音乾澀,躬身退下,腳步沉重。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剛剛安定三天的營地再次陷入忙碌。
但這次的忙碌,不再是絕望的收拾細軟、各自為戰。
而是在一種無形的秩序感籠罩下,有組織的準備轉移。
士兵們默默整理著為數不多的行裝,檢查刀槍。
眼神裡少了慌亂,多了幾分決絕。
婦孺們互相攙扶,默默打包少得可憐的家當。
工匠們快速將工具和半成品捆紮固定,動作麻利。
朱由榔看著這一切,心中感慨。
三天,僅僅三天,這支隊伍的精氣神已經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窮,還是弱,但有了魂,有了主心骨。
“皇後,怕嗎?”
他問身邊的王皇後。
她正親手將幾件禦寒的舊衣打成包裹,動作有些生疏,卻很鎮定。
王皇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搖搖頭:
“陛下在哪,臣妾在哪。”
“這次,臣妾不怕。”
她經曆過流亡的恐懼,但此刻,握著包裹的手很穩。
朱由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好。”
“那咱們就去磨盤山,會會那位‘吳三桂’。”
他抬頭望天,陰雲漸聚。
寒風卷起塵土,帶來遠方肅殺的氣息。
“神話大明……第一場硬仗,要來了。”
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
“李定國,你可要撐住啊。”
“朕帶著‘外掛’來了,雖然……是個被動掛。”
隊伍開始移動,以禦帳車駕為核心,緩緩向西北而行。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吱呀的聲響。
士兵的腳步聲彙成沉悶的洪流。
朱由榔能感覺到,隨著隊伍移動,他那半徑十裡的領域也在移動。